■凉 爽

    农历二月，乡村里有不少传统习俗，各类农事也陆续铺开。小时候我懵懂无知，只晓得邻村许岙的“二月二”会市，过了正月十五，我就掰着手指头数日子，踮起脚尖盼着会市早些到来。

    许岙是圣井山脚下的一个山村，这里山清水秀，一条梅龙溪穿村而过，将原先的许岙分成了如今的许南、许北两个村。二月二会市就在梅龙溪两岸与溪滩之上进行。

    中国乡村的会市（或称庙会），大多是由宗教祭祀活动发展而来。据史料记载，许岙建村已有一千五百多年历史，村后有一座名为“明教寺”的寺院。据《瑞安县志》记载，明教寺始建于后晋天福七年（942），在北宋大中祥符年间曾获朝廷赐额。有人说，二月二会市的形成与此有关。

    也有人说，与圣井山石殿及张璁有关。明嘉靖年间内阁首辅张璁未出仕前到圣井山求梦的故事已广为人知，故事的后文是，张璁后来出资在半岭修建了一座堂宇以作纪念，人们称之为“半岭堂”，至今还在。还传张璁曾题写“圣井大路”匾额，圣井大路的名称也由此而来。

    这些古老传说，就像梅龙溪坑的水一样，在许岙静静流淌，也为一年一度的二月二会市，蒙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事实上，二月二会市与节气、农事的关联更为紧密。

    会市恰好在春耕生产前夕，正是农民添置农具物资的时节。在完全依赖农耕的年代，农民添置农具，要么自己动手制作，要么在会市上选购。在我最早的记忆里，二月二会市上售卖的基本都是与农事相关的器具：各式各样的锄头、镰刀、柴刀、锄头柄（木的、竹的）、锄头砧、扁担（木的、竹的）、竹筛子、簟箩、畚箕等等，摆在溪坑两侧低矮屋子前的石头路上，或是摆在两侧的溪滩上。

    买农具是大人们的事，小孩子盼会市，是因为会市上能买到平时买不到的东西，吃到平时吃不到的零食，还能看看戏、瞧瞧西洋镜。在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的乡村，家家户户日子都过得紧巴巴的，也就在会市这天，大人们才会给孩子们几分钱（多的给一两角），让我们好好地去逛一逛。记得那时许岙附近的学校都会放假，我们揣着钱，一路徒步，屁颠颠地跟在大人身后。老家离许岙有三四里路，可我们一点也不觉得难走，或许是因为那头有美好的期盼在等着我们。

    会市的高潮在中午时分，来自马屿片区周边乡镇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将许岙围得水泄不通。我们这些孩子全然不顾拥挤，挤过这边又挤到那边，蹚过碇步来到溪滩上，东看看西瞧瞧。看到灯盏糕、油卵、油条、淡菜等，我直流口水，可兜里的钱不允许，最多只能买一样，我通常会买灯盏糕。直到现在，若去会市，灯盏糕仍是必吃的。过去的灯盏糕似乎只有一种馅料，就是菜头（萝卜）丝。尽管现在的灯盏糕馅料五花八门，我却总觉得不如过去的好吃。在物质匮乏的年代，那外焦里嫩、咬一口还滋滋冒油的刚出锅的灯盏糕，成了我少年时最美味的记忆。

    二月二会市上，逛会市是重头戏，不过还有两处地方同样重要，那便是明教寺与圣井山。每逢二月二会市，这两处总是人头攒动。过去玩的地方没有现在这么多，于我们而言，去三四里外的地方已是远足了。既然是远足，自然要多逛逛，这两个地方便成了顺道前往的好去处。

    常常是逛完明教寺后，孩子们有的跟着大人，有的和小伙伴结伴，沿着弯弯曲曲的山路拾级而上，大家有说有笑，好不热闹。那时，登圣井山全靠双脚，走走停停，口渴了就掬一捧山水喝。爬过馒头岩，登上半岭堂、隔岸厂……圣井石殿就在前方。从山脚到山顶大概需要一两个小时。孩子们总有使不完的劲，总会比大人先到。到达山顶后，第一件事就是冲进石殿，舀一勺圣井水，大人们交代过：“圣井水一定要喝，吃‘快大’、吃‘相能’、吃聪明。”

    下山后，再次走进市集时，已是下午三四点。此时人流已渐渐散去。那些肩上扛着、手里提着，甚至头上顶着东西的人们，沿着四周的田间小路，缓缓朝着各自家的方向走去，一天的热闹慢慢落幕。

    如今，若有空，二月二许岙会市还是会去走走。或许那是对心底那份乡愁的眷恋，或许是想在熟悉的叫卖声中，再寻回些许当年攥着零花钱在摊位前徘徊的雀跃记忆；又或许，只是想站在热闹的市集里，感受那份浓郁的人间烟火气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