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秀玲

    没有一起支教的同伴，更没有同乡。海拔两千米左右的县城，常住人口不到三万。县城小得不用记方位，横两条街，竖一条街。交通闭塞，去另一个县城，唯有几辆小旧面包车，车程三个小时左右。

    在这“与世隔绝”、举目无亲的地方，除了参加教学活动，剩下的就是独处。即便心里早有准备，但真正困在一个无处可去无人可说的地方，孤独感就像太阳，下了山，第二天依旧升起。

    那就享受独处吧，就如《百年孤独》说的，要和孤独签订一个体面的协定。

    去菜市场走走吧，那里有人间烟火气。想不到当地的青红脆李，瞬间缝合了碎裂的心境。当一筐筐青红脆李铺在我眼前，才知道这里凭着得天独厚的地理条件，有很多纯生态的时令水果和蔬菜。被称为“理县吉祥四宝”的脆李、卡子核桃、大白菜、冰糖心苹果次第登场；春天过去，樱桃、西梅、枇杷又相继上市。犹如纨绔子弟，一种出生在富豪家的优越感油然而生，无尽藏也。买卖时，还跟热心果农加了微信，跟着她们去参观了果园，了解种植史。

    每天步行去学校，慢悠悠，眼睛很不安分，东瞧西看。而视线躲不开环状群山，目遇之而成色，日看日新。雨后晨雾缭绕，秋天彩林斑斓，冬天夕照雪峰。还有那条穿城而过的杂谷脑河，每天来回，都要跟它见两面。夏天，水流湍急，冬天，河水浅浅。它和夹岸高山珠联璧合，清荣峻茂，百看不厌。

    虽然入冬早，且天寒地冻，但阳光殷勤，天天来，来得猛烈。它一来，老百姓们可高兴了，和太阳同频出入。她们不说晒太阳，直接说烤太阳。烤，一言阳光猛烈，二言她们爱这口，尽可能让阳光烤到五脏六腑。近几年，我的身体也亮起红灯，于是也加入了烤太阳队伍。午饭后，去广场，看她们的藏羌服装，听她们聊天。囿于群山过多庇护，太阳停留广场时间不多，所以当地群众把阳台建在楼顶。纯朴女房东经常戴着帽子在阳台晒太阳，于是我也转了阵地，去阳台烤背做操，看着贴着头顶的蓝天白云，和女主人谈天说地，聊聊当地民俗风情。总觉得浪费阳光多可惜，隔几天就晒晒被子晒晒衣服，那太阳香比香水还迷人。

    在陌生地方，好处是可随性放飞自己，不必束手束脚。一次遇上藏族婚礼，有个环节是亲戚们跳锅庄舞，我也随着人流进去，大厅里摆满了花生、脆李等零食，入乡随俗，抓一把边吃边看。到了晚上，吉祥谷广场每天载歌载舞，我也混进去，一起舞之蹈之，虽然脚步不协调，跟不上节奏，谁怕。

    没有外物干扰，安心看书或涂鸦。偶尔刷刷小视频，一些直播间可以免费学唱歌、学书法、打掼蛋。尽管只学点皮毛，但习得雕虫小技，足以自娱自乐。每天写几个字，唱几首歌，花个把小时。嘿嘿，也充实了。

    世事纷扰，知交半零落。唯有知己，隔三岔五给我微信语音或视频，问日常，询健康，谈笑无还期。某个周末，我正无聊看窗外群山和蓝天咬合，两位知己似乎心有灵犀，一前一后无缝对接给我打来微信电话，无聊倏忽而过。有时几位闺蜜借个话题在群里开个会，海阔天空，天涯若比邻。我在温泉晕厥后，闺蜜群更是活跃了好几天，晨参暮省，只相约，但无事，身强健。

    家人更不用说。大家庭群一直活跃着，经常在群里嘘寒问暖。唯有父母亲，没有微信，他们时常给我电话，虽然他们把简单话语重复化复杂化，有时旁逸斜出东拉西扯的，若是之前我会很快打断，现在，愿意洗耳恭听。在外独处久了的人，亲情就如饥寒交迫时闻到香气扑鼻的美食，怎敢拒绝？这不，异乡人回家，就成了吸铁石。过年那几天，家人们哪儿都不去，整天黏在一起。吾心安处是吾家，只生欢喜不生愁。

    应了一句话，只有失去了才觉得可贵。我是不重视传统节日的，但远离家乡，每逢佳节，却倍思家乡的风俗。冬至，我想着豆粉裹的大麻糍；二月二，念着母亲的芥菜饭；清明节，闺蜜家的青团，也是我念兹在兹的；杨梅季，每天我吃上几斤，从黑炭梅到东魁杨梅，整整半个月，浸泡在杨梅中。无法想象今年的杨梅季，山长水阔的，生鲜快递到不了的地方，我如何煎熬？至少现在文字在敲，口水在流。

    林清玄曾说，人只有在孤独的时候才最真实，在喧嚣中我们常常把自己丢了。独处赋予你全知视角，站在离群索居的制高点，把风景阅遍，把世事悟透，更把自己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