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004版:云江潮
上一版3  
 
3 上一篇  下一篇 4  
放大 缩小 默认   
年年有余

    ■乔休

    我父亲来自山林,后又回归山林。去世前不久,他自己住到六十多年前的出生地。1926年某月,他出生于金山岭雅,早年因父母双亡,不知道具体生日。1948年年底,他参加浙南游击纵队,穿上军装的那一天,便成了他的“生日”。山里娃子从此迎来新生。他去世时,因家谱上生辰八字写得模糊,殡仪时节,亲友谁谁需要回避,统统无所适从。幸亏一切由司仪定夺,最终不成问题。

    我们的家谱也很简单,家人的出生日期,全靠母亲记在脑子里。后来,大约觉得记性越来越差,她才眯缝着眼睛开始口述,让我用软毛笔写在红纸上,放进针线盒里。那是一个饼干盒子,“年年有余”字样下,有个抱鲤鱼的花肚兜胖娃。这便是我家的“储物箱”。过一阵子,但凡家逢大事,便翻箱倒箧找出来,龇牙咧嘴掰开盒盖时,能闻到一丝樟脑丸香味。多年间折来折去,再怎么小心翼翼,那红纸终究断成两片,后来又成了四片,就如我们四姐弟,一一成家,各奔东西。

    父亲落柩那天,母亲让我找来软笔,把家谱誊写在一块从旧桌布剪下的红布上,大约一尺见方,记个大概。布比纸牢靠些,寄托着她维系子女关系的一份心意。一转眼,三十三年过去了。我妻把这块红布存放在保险箱里,这成了父母留下的唯一实物。时光流逝,红布边缘慢慢剥蚀,一根根游丝各行其是,红颜色也渐渐褪去,倒有点像我们四家的现状。我家三代,包括女婿媳妇及下一代,满打满算不过二十人。父母去世多年后,我们姐弟四家逐渐游离,除了春节相约祭扫,去公墓门口等候的那半小时里聊上几句,其他时间,微信群里都保持缄默,似乎都在小心翼翼地维护着这份亲戚关系,虽然疏淡,却也连着。

    在记不清具体出生时间这方面,我们家似乎有“传统”。我母亲始终说不清我到底是在早晨、中午还是晚上出生,她只记得当时广播里的音乐响起,在她为分娩而痛苦挣扎时,那音乐成了记忆中深刻的印记。可一天有三次广播,这可把她难住了。这让我在前途迷茫时,想找“高人”指点一下人生方向时,常常无从说起。那么,我三个姐姐,又是啥时辰出生的?她同样也说不清,这多少能抚平我的不快。母亲真是糊涂又可爱。

    父母的婚姻,其实也是一笔糊涂账。母亲当年住所坦街,她姐戴红袖套,随派出所一起巡逻,还当上居民区的治保主任。我父亲当时是所长,姨妈就介绍自己的妹妹和他相亲。母亲读过初中,有文化,当时十八岁,比我父亲小十岁。虽然一个属龙,一个属虎,但双方正在热恋中,不愿相信那些封资修的糟粕。那时工农干部挺吃香,我父亲五官英俊,可能出手稍慢,就会被旁人抢走。婚礼很简单,几块喜糖一分,大红门对一贴,两床被子拎到一块,就成婚了。父亲一米八多,母亲勉强一米五。闹新房时一位同事看出了“反差”,他嘴巴闲不住,看新人一个瘦高个儿,一个小巧玲珑,忍不住嚷嚷:“哈哈,你们这是热水瓶配茶杯,新郎新娘差十岁,龙虎斗,你家以后有得热闹瞧了。”

    我姨听了,赶紧出面打岔,才把话题搪塞过去。虽然闹哄哄的,我母亲当然也听到了,但两人感情正深,不愿多想。一切外来的念头,都比不上努力相向而行、尽快走到一起的决心。她虽然心里咯噔一下,但表面上不动声色。话说锅碗瓢盆都会丁零当啷,何况两个人呢。不同环境成长的夫妻,观念、习惯不同,难免为一些小事拌嘴。姨说:“看不懂这些男人,有啥好生气。”话虽这么说,姨自己脾气也挺大,有时她和我母亲闹别扭,一闹两年不说话。但到后来,都是姨丢盔弃甲,举手投降。谁叫她是老姐呢。

    这样那样事多了,父母间的一些小摩擦,就成为闹别扭的导火线。发生口角后,没处想了,他们往往归咎为“龙虎斗”。潜意识中,人是会受暗示的,双方都开始这么想了,思想就容易复杂,莫非龙虎相争必有一伤?母亲吵了架,就往姨家跑。幸亏姨劝得好,分析利弊,双方在姨妈的劝说下,都还明事理,同心协力把日子往好了过。父亲后来也想开了,过日子嘛,总得互相让着点。他奉行“忍让政策”,睁只眼闭只眼,不一般见识,事情也就过去了。一家人齐心协力,日子终究是温暖向前的。

    年年有余,余的,是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3 上一篇  下一篇 4  
放大 缩小 默认   
   第00001版:要闻
   第00002版:最新闻
   第00003版:百姓事
   第00004版:云江潮
春的声音
选址
年年有余
拉板车的大舅
瑞安日报 云江潮 00004 年年有余 2026-4-13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