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令周
当我风尘仆仆从渡轮的跳板跳上码头时,一抬头,就看见了正在搬砖的大舅与大舅妈,满面尘灰,一个递砖,一个正往板车上堆。大舅的脸被太阳晒得通红,几缕稀疏的头发紧贴在头顶上,汗水沿着额头流下,淌出一条条黑红相间的小溪。“舅,舅妈!”我喊了一句,大舅抬起头,手却没停,忙不迭问,回来啦,吃了没?我含糊不清回答了一句,就快步往大路上走去,身后传来大舅沙哑的声音:“外公外婆应该在家里。”
那一年,我在县城念高二,父母远在辽宁经商,隔一段时间,就要回到外公外婆家,取一点生活费。这一趟路程,有三十多公里,我从学校出发,穿街过巷,来到南门码头,然后坐轮渡到对岸,再坐中巴到镇电影院,接着换坐小三轮卡,从龙坞下车,最后乘坐小渡轮到老家一个叫下村的地方。从下村到外婆家要穿越一片空旷的田野,约莫三四公里。就在这条路上,我常常碰到大舅与大舅妈,每次都是拉着一架沉重的板车。这种运输农具,载重量相对较大,由车架与车轮两部分构成,车轮就是两个橡胶轮子,车架由木板拼接而成,为了便于两手拉牵,前端两边伸出较长的车把,板车前面还可系上绳子或皮带,套在肩膀上,手和肩膀就可以同时用力。他们一个拉,一个推,远看像一头老牛驮着沉重的货物。
大舅成家早,在外公的众多子女中,率先分家,另起炉灶,分到一间老屋的偏房,他起早摸黑,一个人干几个人的活,样样农活都是好把式,脏活重活抢着干,在农村是个“顶劳力”。他生养了三个孩子,虽然他自己没有上过几年学,但他深知“读书可以改变命运”,哪怕自己再苦再累,也要供三个孩子读书,无论儿女,一视同仁。在那个农村普遍认知里“女孩是别人家的,最多让她学门手艺,不是缝纫就是美发”,他这认知,尤其难能可贵。
大舅待人很好,虽然长相有点粗犷,但总是笑眯眯的。记得我三四岁的光景,有一年冬天,母亲带我回娘家小住,半夜里我受了点风寒,啼哭不止,怎么安抚都无济于事,母亲都有点不耐烦了。大舅本来已经睡下了,却披衣起床,顶着严寒,从隔壁自己家过来,一同安抚我。他像变戏法一样,掏出几个香烟壳让我玩,又做着滑稽的表情,我瞬间就不哭了。
1998年,我大学毕业在小镇里当老师已经两年了,有一天中午回来,大舅正在我家吃饭,听他与我母亲的对话中,了解到他正在为儿子的工作分配事情着急,刚刚从县城里回来。我分明看到,大舅憔悴了许多,头发更稀少了,脸上皱纹一条条,脸却红得发黑。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一楼的大门被人拍得震天响,匆忙下楼开门,是个老家来通风报信的人,说大舅出事了,已经拉到镇医院。我们急忙赶到医院,大舅已经昏迷不醒,重度脑溢血,听说,就在前一天晚上,大舅还在忙活毛芋芋头的清理,一直干到深夜。那几天,上班之余,我在医院跑进跑出,出现了耳朵短暂性失聪,第一次深切感受到生命的无常,就如同看到一棵郁郁苍苍的大树轰然倒下,那种震惊,在我心湖里,无疑掀起了惊涛骇浪。
大舅没几天就去了。三个儿女都已成才,他没有享上一天福,就像一头精疲力尽的老牛,倒在了路途中。
但我依然记得,在那空旷的田野上,两旁都是稻禾的清香,大舅拉着一架沉重的板车,奋力向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