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4月17日,是邹梦禅先生逝世四十周年的日子。
四十载春秋,足以让襁褓中的婴孩步入中年,也足以让一座墓碑在风雨中沉淀出温润的包浆。然而对于瑞安人来说,邹梦禅这个名字,却从未因时间的流逝而褪色半分。
1986年4月17日,邹梦禅先生病逝于杭州,享年八十二岁。消息传回瑞安,已是一周之后的事了。彼时的通讯不比今日,鸿雁传书、电报往来,都带着旧时代的迟缓与郑重。时任瑞安县委书记的张桂生接到电报后,潸然泪下,随口迸出:“邹城有幸生邹子,梦国无情夺梦禅。”那天夜里,他辗转难眠,将这两句足成一律《悼大书法家邹梦禅先生》,诗中有“识公恨晚痛长眠,噩耗传来一泫然”的痛惜,更有“誉满艺林多建树,迹馨文苑美坤乾”的敬重。
二
邹梦禅名敬栻,号大斋、今适,别署缾庐、迟翁等,后以字行。他于1905年出生于瑞安大沙堤一户教书先生家中。据说他母亲临盆前梦见一位老和尚走进家门,父亲邹恂便为这孩子取字“梦禅”,还专门刻了一方古文字印章以作纪念。这桩胎梦的旧事,日后常被文化界的朋友们津津乐道,仿佛这位瑞安才子的一生,从一开始就与金石翰墨结下了宿缘。
然而真正的成功,需要的是持续的努力,而非宿命般的偶然。
邹梦禅五岁读《毛诗》《左传》,七岁学《说文解字》,书法以隋碑《龙藏寺碑》为范本,日课五百字起步。十二岁那年,日课已增至一千字,同时加练汉隶。彼时,瑞安朴学大师孙诒让已辞世,其治学精神却深深影响了少年梦禅。他和同窗们一起翻山越岭,寻访古墓残碑,一张张拓片拓下来,仔细研读。十几岁的少年,课余爱好竟是田野考古,这份痴迷,让他练就了对古文字结构演变的一双“火眼金睛”。
1924年,十九岁的邹梦禅从瑞安中学毕业,因家贫无力升学,揣着一手好字闯到杭州。凭借同乡引荐,他进入浙江图书馆当抄写员。工作地点在孤山脚下,隔壁便是西泠印社。白天抄书目,晚上在文化圣地尽情吸收养分。四年间,他先后得到马一浮、马叙伦两位文化泰斗的指点,又引起了西泠印社创始人丁辅之、王福庵的注意,顺利成为西泠印社早期社员。
1929年,邹梦禅凭借扎实的功底考入中华书局,进入《辞海》编辑部。1934年,《辞海》即将付印,却卡在了封面题字上。总经理陆费逵试了好多人写的字都不满意。邹梦禅灵机一动,提出集古人碑刻之字以成题签。这个方案一举解决了难题,“辞海”二字从此传遍天下,邹梦禅也由此在文化界崭露头角。
抗战爆发后,邹梦禅以义卖书画的方式筹款支援抗日救亡,尽显一代文人的民族气节。然而,1958年他因故蒙冤,被下放到甘肃山丹,历经磨难。在困厄之中,他从未放弃治学与创作。1978年他获平反后,声名愈盛,被各地机构聘为委员、顾问,致力于弘扬中华传统艺术。
三
1985年11月,邹梦禅应瑞安文联邀请回到故乡讲学。10日下午,张桂生在玉海楼看他挥毫献墨,遂请他书写自己所作的两句诗:“宦海浮沉淡似水,艺林建树贵如珠。”邹公看了一眼,向他会心地一笑,立即奋笔疾书。两人合影留念,一起进餐,宾主说说笑笑,相见恨晚。张桂生提出想拜邹公为师学习书法,邹公先是连说“岂敢!岂敢!”继而又连声说“很好!很好!”
1986年1月12日,邹梦禅托人捎信给张桂生,说想回瑞安住一段时间。张桂生热烈欢迎,立即交代租一间幽静的房子。然而邹公迟迟未来。三个多月后,却等来了噩耗。癌症夺走了这位艺术大师的生命,也留下了一段未能如愿的师生缘分。
邹梦禅逝世后,其子女将他的书法、篆刻作品捐献给瑞安博物馆。
四
邹梦禅的墓地在仙岩山麓,陈傅良祠西边的山脚处,与夫人胡亦华女士合葬。书坛泰斗沙孟海先生题写了墓碑。墓的背面镌刻着一篇墓志铭,由国学大师王蘧常撰文,著名书法家郭仲选书写。墓的西边有一座“怀梦亭”,亭柱上用篆字刻着一副对联:“治学能精西泠留绝艺,立身有道梅雨重先贤。”上联概括了邹梦禅一生的艺术成就,下联则将他与梅雨潭、与陈傅良等瑞安先贤联系在一起。
邹梦禅墓的选址与建设,原瑞安县文化局局长徐胜东先生是全程亲历者。据徐老回忆,1986年邹老去世后,待治丧事宜在杭州办完,他便开始与家属书信往来,“他们来瑞找我,我去杭会他们”,正式为建墓奔波。“时间从1986年6月份开始,到1987年4月16日安葬结束,总造价1632元8角。”一个颇为精确的数字,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朴素与实在。安葬仪式那天,董希华、孙中存、徐胜东、宋维远、朱维柱等人都到了现场,仙岩镇文化站站长周庆光是具体执行人,后来远赴意大利成了华侨。当天参加活动的人如今大多年事已高,有的已经作古,但1987年4月16日仙岩山麓的那一幕,被相机定格,留在了瑞安的文化记忆里。
五
邹梦禅一生谦逊。他虽书法造诣极高,却总自谦临摹沈寐叟的书法“终不能逮”。晚年,他自刻了一方印章:“暮年遇盛世,一息献余晖”。这10个字,是他晚年心境的真实写照——历经磨难之后,仍愿为中华传统艺术奉献余热。1985年11月,他应瑞安县文联、县文化局、共青团联合举办的“县首届青年书法比赛”颁奖仪式之邀,为到会的青年书法爱好者作题为《书法艺术应分四体系统学习》的讲座,提出书法学习应像上学一样,分篆书、隶书、楷书、草书四个阶段,扎扎实实地打好基础,一般需要十到十五年完成全部基础训练,之后才能真正进行自由创作。这番见解,至今仍被一些人奉为圭臬。
如今,仙岩山麓的邹梦禅墓前,常有书法爱好者和文化界人士前来祭奠。今年适逢先生逝世四十周年,想必会有更多人前往,在这座文人气息浓郁的石碑前,缅怀这位瑞安的儿子。
墓志铭的最后一句是:“不忘国铭仙岩贞不泐”。贞石不泐,精神不朽。四十年了,邹梦禅的名字,依然镌刻在瑞安人的心中。
(说明:文中部分细节及徐胜东先生回忆内容,参考了《上海瑞中校友通讯》刊发的《邹梦禅,瑞安人民怀念你》一文及徐老提供的相关史料。1985年张桂生与邹梦禅先生会面的经过,据张桂生本人回忆文章整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