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盛强
站在瑞安潘岱砚下村孙氏故居的村路入口,我怎么也没法把眼前这截矮矮的石墙,和史料里写的“高2丈、宽1.5丈、长163丈、3座城门、1座炮台、外绕护城河”联系起来。
这就是安义堡。
砚下当地人更习惯叫它“孙半城”。名字听着霸气,可如今真的只剩“半”了——小小半截的城墙,早就埋在岁月、战火、水库和新房底下,只给我们留了点边角料,让后人摸着石头,兀自想象当年的模样。
在朋友陈云超和村民孙国安的带领下,我沿着村路环绕着原安义堡的方位,慢慢走,细细看。脚下是普通的乡间水泥路,旁边就是孙诒让故居,门额上“太史第”三个大字还很精神。村里老人指着墙角一段高低不平的石基说:“这就是当年安义堡的墙脚。”
我蹲下来摸了摸,石头粗糙,棱角早被磨平,缝隙里长着草,甚至被村民辟出一小块菜地,卷心菜长得旺实。谁能想到,一百六十多年前,这里曾是刀光剑影、炮声隆隆的战场。
安义堡的核心地带便是孙诒让故居,其实说的更准确一点应该是孙氏旧居,孙家祖辈生活的地方。这是一座典型的浙南晚清宅院,坐北朝南,青瓦粉墙,风火墙高筑,双落翼硬山顶叠着小青瓦,檐角饰虎头滴水,古朴庄重。入“太史第”门台,白石甬道纵横,回纹石板引路,正屋7间、边轩2间,左右厢房各3间。回廊曲折,卷棚生幽。院内花木疏朗,光影落于青砖地、雕花窗和素色木槛,额枋雀替雕工细腻,透着温润书卷气。值得一提的是,后花园靠山边西首原先有一座牢房,面积大约250平方,已不见痕迹。
原先院内东西两边各有一方20平方大小的水池,东边的水池至今还在,西边的早已淹没在荒草之间。循着村路向北纵深而行,故居院后藏着一口古井,苔痕浅浅,井水清冽澄澈。这口井连通孙家幽深的后院,临近东边水池的那个门村民管它叫“担水门”。孙国安表示,这口井是孙氏家族世代沿用的老井,历经百年风雨,保存完好,就连踏步也一如原样,井水常年清冽不竭,默默见证孙氏一族的岁月沉浮。
据孙氏宗谱记载,孙家“五代时从福建长溪迁到瑞安潘埭,世称‘盘谷孙氏’”。一开始只是普通村落,为防野兽,围的还是木栅栏。直到道光年间,孙家出了孙衣言、孙锵鸣两位进士,一门两翰林,家族声望一下子拉满,才有了“孙半城”的说法,才把老家外围修成一座安义堡,像座小城池。
资料里写得明白:清代咸丰三年动工,次年建成。城墙长约550米,高6米多,宽近5米,总占地面积约30亩,三座石门,一座炮台,墙外还有护城河。在晚清的浙南乡下,这规格,简直就是高配版的“私家堡垒”。
当时,为什么要修得这么牢固?
因为那时候不太平。
清廷动员全国各地地主士绅兴办民间团练以自卫,孙锵鸣回乡办团练,给团勇、村民发一块印着“安胜义团”的白布当号衣,人称“白布会”。团练名号定为安胜义团,就取自团名首尾二字,堡名被定为“安义堡”。而浙南一带,正好爆发了赵起领导的金钱会起义,两支队伍针尖对麦芒,水火不容。
战火,最终烧到了孙锵鸣的老家。
咸丰十一年八月二十,是安义堡历史上最惊心动魄的一天。
金钱会潘英率千余人,突袭潘岱孙家大院。那天孙锵鸣刚好在瑞安城里,而守堡的是孙衣言及其父亲孙希曾(字贯之,号鲁臣),还有孙诒让的大哥——孙诒谷。
这段史料孙衣言《会匪纪略》和黄体芳《钱虏爰书》记得很具体,其中《钱虏爰书》写道:“八月二十日,潘英、林景澜等率金谷山贼千余,攻瑞安潘岱安义堡。孙诒谷鸣锣集团勇守御,贼从后山压下,势甚炽。团勇发炮,仓猝未中。堡墙虽固,不敌其众,诒谷遂护眷属弃堡奔入城,贼焚孙家大院,屋舍尽烬。”
村里老人跟我聊起这段,还叹了口气:“那时候是真守不住啊。”
他还说了个少有人知的细节——当年白布会有个武术教练叫刘公瑞,金钱会攻堡时,他在西门城头指挥,中箭战死。后来孙锵鸣亲自为他题碑。这段往事,跟着城墙一起,慢慢被人淡忘。
安义堡的命运,从那天起就一路往下走。
抗战时期,日军轰炸温州,波及这里,两枚炸弹相继投到孙宅后花园,炸塌了一小段堡墙。1958年建梧岙水库,缺石料,直接从堡墙上拆石头,一拆就是大半圈。护城河早被填平,先是变田,后来盖房修路。三座石拱城门,原先都是用整齐的石块砌成的拱门,分别是南门、西门和东门,年代久了慢慢塌毁。修建温福铁路之前,村里重新修了一座钢筋水泥“安义堡”城门南门,在安义路与沿溪路交叉口,算是给后人留个念想。西门就在半堵石墙旁边,东门在现温福铁路桥段高架桥附近,如今均不复存在。
我站在那截仅存的墙基前,风一吹,耳边只有鸟叫和村民的说话声,半点烽火影子都没了。
可我还是能想象出来:
一百多年前,这里高墙巍峨、炮台挺立,环城河环绕四周。日夜驻守的团勇,手持火把、长矛,腰佩利刃,目光锐利又警觉,时刻留意着堡外的风吹草动。这儿有文质彬彬的书生弃文从武、以身许国,也有豪情壮士城头临危受命、慷慨赴死。有一门两翰林的文脉,也有“孙半城”的霸气与悲壮!
现在的孙诒让故居,修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太史第”和“诒善堂”看着还是挺气派的。而安义堡,只剩下半堵残墙、几块石基,安安静静地守在村头,看着一辈辈村里人长大、外出、又回来。
有人说,安义堡就这么塌了,甚是可惜。我倒不这么想,它没真的消失,只是以另外一种方式存在。
以前墙上大大小小的石头,大部分拿去修了水库,水库的水浇灌了地里的庄稼;另一部分埋在地下,成了现在村路的垫路石;还有一部分,则老老实实留在了原地,成了咱们能摸得着的历史。
这地方早年简陋,一开始只用木栅栏围起来,后来才改砌成石墙。曾经是坚固厚实的古堡,历经岁月慢慢衰败,墙体渐渐残破,只剩断墙残壁,一路走到今天,化作了我们脚下的这段故事。
一砖一瓦皆过往,一草一木是乡愁。
临走时,我又回头望了一眼那截矮石墙——它既不气派,也不起眼,甚至还有些破旧寒酸,却装下了太多太多的过往——孙氏家族的兴衰起落、晚清浙南的战乱动荡、文人的气节风骨和村里的武事记录,更沉淀着这座村庄几百年来的人间烟火与世事沧桑。
其实,安义堡没必要刻意重建和复原。
就这样,留在村里的风里、土里,留在老人的口中,也挺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