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004版:云江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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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百好厂的童年
沙垟百好厂大门
1965年百好厂从沙垟迁址瑞安横山

    ■林成忠

    今年是瑞安百好乳品厂建厂100周年,而我也83岁了,回想自己跟百好厂打了一辈子交道,特别是在厂里度过的童年,心里头真是感慨万千。

    在叙述前,先简略介绍一下我家与百好厂的四代情缘。我父亲是吴百亨先生门下的第一个伙计,那是1921年,百亨先生刚开温州百亨大药房的时候。后来他试制炼乳,我父亲跟着一起琢磨,从药房里做药的法子得到启发,提出了“汤浴法”。1926年,百好炼乳厂正式成立,擒雕牌炼乳上市。1927年,厂里开始招工,我爷爷、奶奶、母亲都进了厂,那时全厂才七八个人。1933年,百好厂在沙垟建新厂,当时正值瑞安拆除城墙,百亨先生出资购得四十余丈作为厂基,是我父亲去运的。1943年,我哥哥去温州百亨大药房当学徒。1945年,我姐姐进百好厂做童工。1964年,我大学还没毕业,就子承父业,进了百好厂。后来我儿子、女儿也进了百好厂,女儿已经退休,儿子再过几年也要退了。一家四代,都是百好人,这份骄傲,是刻在骨子里的——百好厂,就是我们的根。

    我七岁那年,母亲过世了。父亲和姐姐天天在厂里忙,早出晚归。我放学回家,屋里空荡荡的,就老往厂里跑。百好厂规矩严,外人不能随便进,小孩更不行。可我是个例外,因家人都在厂里,所以能自由进出。

    记忆里的百好厂,永远干干净净、安安静静,空气里总飘着一股奶香。

    厂里的人都很和善,连风都是温柔的。我到了厂里,就先趴在父亲办公桌一角看书、写字、画画。放下笔,就在允许的地方随意玩耍。整个童年,都撒在这里了。

    我最喜欢厂区那片草坪,又厚又软,像块绿地毯。草坪上有间三层的鸽子房,白的、灰的、花的鸽子进进出出。它们有时飞上天,鸽哨在风里响;有时落在我身边,咕咕叫,一点也不怕人。

    厂里的澡堂子,是我小时候最想去的地方。里面很讲究,除了大淋浴间,还有四间独立的小浴室,每间都有长浴缸,上下都有喷头和冷热水龙头。我喜欢放满一池温水,在里面玩水,那份暖和劲儿,到现在还记得。

    厂里提供一个小福利:每天下午三点,办公室(那时候叫帐房间)十几个职员,都能喝上一杯已消毒的鲜牛奶。我要是正好在,也能跟着喝一杯。那牛奶热腾腾的,奶味很浓,表面浮着一层奶皮,抿一口,从舌尖香到胃里。七十多年过去了,那个味道我还记得清清楚楚。

    厂里花香、奶香浓,连蜜蜂都招来了。有一回,我看见墙角小洞里有蜜蜂进进出出,就拿小竹竿去捅。这下惹祸了,一群蜜蜂朝我扑过来。我拼命跑,还是被蜇得满脸满头的包,疼了好几天。从那以后,我算真懂了什么叫“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厂里还长着两棵大香蕉树。每到成熟的时候,我总能吃到清甜的香蕉,那是百好厂给我的另一份美味。

    好多事慢慢记不清了,但厂里的“白铁工”普良师傅,我一直记得。他手巧,用下脚料铁皮给我做文具盒、饭菜票盒、蛐蛐笼,还有小灯笼。每一件都藏着他对我的好。

    厂里叔叔阿姨们忙碌的样子,我从小就看在眼里。我知道,炼乳的香,都是他们一天天辛苦干出来的。

    百好厂当年的“卫生餐”,现在大概没人知道了。1951年那会儿,工人中午免费吃饭,八个人一桌,四菜一汤。碗盘是百亨先生的温州西山陶瓷厂专门做的,很讲究。菜罩是细竹丝编的,一盘一个。最特别的是,每人两双筷子,一双夹菜,一双送嘴里。我每周都能吃上一两次,到现在还记得。

    百好厂的厕所,我也印象很深。男厕有两个蹲位、八个带盖的座便,都是用上好的实木做的,没上漆,但磨得油光发亮。里头没苍蝇,还有淡淡的香气。当年沙垟村民都说:百好厂有三香——花香、奶香、厕所也香。1954年,德国专家来厂里参观了一个星期,也对厕所很满意。

    那时候看电影、看演出,是件很奢侈的事。厂里为了给大家添些娱乐生活,工会跟县里的流动电影队约好,每个月来放一次电影,还时不时请县文化馆的宣传队来演出。消息一传出去,不光厂里的人,沙垟和周边村的村民都来了,他们自己带板凳,提前两个钟头就到煤场那块空地上抢位置。卖零食的也来了,有挎篮子的,有挑担子的。最开心的就是我们这帮孩子,那是我们最难得的好时光。

    我永远忘不了父亲那一巴掌。那天我在厂区走廊上乱跑,被我父亲撞见了。他二话没说,抬手就是一掌,打得我眼冒金星。等我回过神来,只看见他走远的背影。晚上,灯下,他轻轻摸着我红肿的脸,问我:“知道为什么打你吗?”我不吭声。他慢慢说:“以后不管走到哪里,都要记住,做事要有节制,不能由着性子来。”这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在百好厂,还有一群人我一辈子忘不了——就是那些挤奶工。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不管冷热,刮风下雨,他们都没歇过,起早贪黑,在山间小路上奔走,挨家挨户上门挤奶,给厂里送奶源。百好厂的奶香,离不开他们的辛苦付出。

    有些事,想忘也忘不掉。20世纪50年代中期,为了帮助“苏联老大哥”解决花布滞销的问题,也为了丰富当时颜色单调的国民衣着,我国进口了大量苏联花布。可是大红大绿的图案让当时习惯朴素色调的老百姓有些犹豫,为此,国家号召党团员、干部带头购买、穿着,并将其提升到爱国的高度,“爱国衣”的说法便不胫而走。百好厂的章高初和方光志穿上了,还给我做了一件,牵着我在沙垟的路上走。后头跟着一大群孩子,田埂上、屋檐下都是看热闹的村民。那花衣服,把整个村子都穿“热”了。

    吴百亨先生,我从小就认识,他也认得我。他疼我,我也敬他。沙垟是百好厂炼乳生产部,总部在温州。除百好厂外,百亨先生还开着西山陶瓷厂、造纸厂、酿造厂等好几家厂。他每个月来沙垟一两次,了解情况、安排工作,每次最多住两晚。每次见了我,他都摸摸我的头,给我糖吃。有一回他拉着我的手说:“好好读书,长大了到厂里来。你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姐姐都是百好的人,你也要来,一代传一代。”这话我牢牢记住了,也真的做到了,如今退休都23年了。

    百亨先生每次来厂里住的那两天,总会在早晚站在厂门口。早上,他对着上班的工人点点头,轻声说:“早上好,愿你们平安。”傍晚,又对着下班的工人说:“你们辛苦了,明天再见。”小时候我不懂这里头的意思,活了大半辈子才明白,这份尊重和温暖,就是百好厂骨子里的东西。

    那些在百好厂的童年时光,有奶香,有人情,有四代人的牵挂。它们沉在岁月里,成了我心里最软、最真的东西。岁岁年年,不会褪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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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安日报 云江潮 00004 我在百好厂的童年 2026-5-29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