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浙平
还未入夏时,却忽然想起了夏天,便也想到童年。
午后的阳光正旺,吹来的风都掀起阵阵热浪。总有麻雀飞来,落在青瓦上,啄着瓦松。也有一两只飞落在屋前的天井,蹦蹦跳跳,在地面或裂缝处随意地寻食。这些小精灵,不畏阳光的炙烤,显得一副自由的样子。我从厨房间拿个米筛,蹑手蹑脚怕惊了雀,在天井当中,用一段小棒子斜支起米筛,在米筛下撒一小撮米粒,然后将系住小棒子的细麻绳引到廊下。我在廊柱后蹲下,尽量躲开雀儿滴溜溜的小眼睛,捏住绳子的一头。我从廊柱后伸出半边脸,眼珠随雀儿蹦跳而转动,心里像打着拨浪鼓,只盼着雀儿快点蹦到米筛下,好让我捕住它。寻食的雀儿不停转动小脑袋,只在米筛外面蹦来跳去。但总有一只贪吃的笨雀,发现米粒后,就迅速蹦跳到米筛下,自顾自啄起米粒。我赶紧将手中的绳子一拉,那头系着绳子的小棒子倒了,米筛落下来。可这只我以为的笨雀,却在千钧一发间,从落下的米筛与地面那一点空隙里飞逃了。另外的雀儿也随即都飞起,一阵叽叽喳喳,仿佛在警示同伴,这里寻食不安稳。在厨间的阿姆,看我坐在门槛上,一脸失望相,就笑着说:“吃谷雀儿很灵的。” 而我,终于没有用米筛捕到一只雀儿。
黄岩橘很有名气。外婆家原先在东城郛外,有橘园,种植橘树七十多株。上世纪五十年代每年还有收成。农业合作化时,橘园被兼并了。外婆遂在橘园边一小块畦地上,种些豆荚、瓜蔬自用。
夏日正是豆荚成熟时,外婆给我和蕾表妹戴上草帽,一起去摘豆荚。天上没有一片云,白得透亮。我们跟着外婆,过了南河桥里,便要走田间小路,一直到橘园。河里,一群群游水的麻鸭,很悠闲。无数麻雀在稻田上飞来飞去,叽叽喳喳。热风带着稻子的清香。外婆摘豆荚时,我与蕾表妹钻进畦地边橘树繁枝茂叶的荫下,蹲地上寻蚂蚁。草丛遮住了蚂蚁,没长草的泥地上,却有很多蚂蚁在匆匆爬过。我捉了十来只蚂蚁,装在早就准备的空火柴盒里,要带回家里玩。外婆摘满半竹篮豆荚后,就叫我们回去。到了家,我的屁股开始奇痒,就使劲伸手挠,越挠越痒。外婆见状,将我的西装短裤扒下一看,嫩白的小屁股上,有十几个突起的红肿块,原来是被火柴盒里爬出来的蚂蚁叮的。外婆又好气又好笑地讲:“叮起得料。虎姆有介姆好搞”(黄岩方言,意为“叮得这样多。蚂蚁有啥好玩的”),就将火柴盒打开,放在门口,将蚂蚁放生了。外婆拿花露水给我涂抹时,惹来趴在门边看的二哥与众表姐大笑。我的屁股痒了好几天,从此再不敢捉蚂蚁玩了。
过去,居住在城关第四巷大院子里的人家,家家都饲养一两只生蛋鸡或雌鸭。当时第四巷东边有一大片住在附近农民的自留地,被种上了菜。邻居都会到菜地挖蚯蚓喂鸡鸭。我们家里养了一只雌鸭后,伯父隔天就拿着小锄头,挖来蚯蚓喂鸭子。我问伯父:“为啥让鸭子吃蚯蚓?”伯父笑着说:“鸭子吃了蚯蚓,长得快,膘肥。”午后的阳光虽然已斜,但在空旷的菜地里,还是能感到太阳照在脸和手臂上,有些儿热辣辣的。种着菜的地里,伯父不去,怕踩坏别人家的菜,只到已割过菜的地里挖蚯蚓。他很小心地刨开泥土,看到了蚯蚓,便弯腰伸手撮起,放进空罐头盒里。我呢,有时候也会伸手从刨开的泥里捉起蚯蚓。伯父见我也做事,咧开嘴微笑。看看罐头盒里已有三分之一的蚯蚓,伯父就不再挖了,说:“够鸭子吃两天了。咱走吧。”伯父从来不会将空罐头盒装满蚯蚓。他对我说:“别人家的鸡鸭也得吃,留着让别人来挖。”那时起,我就从伯父的言行中,感受到一种知足的快活劲。我跟在伯父后面,往家里回。伯父穿的褂子,后背已被汗水湿透了。
我的童年,有这样的夏日,能不美好吗?我想念我的这些长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