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洁
小时候,总见母亲每晚临睡前把身上的钱包拿出来放到枕头底下,那是一个带拉链的黑色灯芯绒钱包,是母亲亲手缝制的,比很多农村家庭妇女的抽绳棉布钱包精致得多。当时不明白母亲这一习惯,现在想来,那个小小的钱包里,装的可是一家七口的生计。艰难岁月里,掌管家庭财政大权的母亲,也许只有枕着这个“小金库”才能安然入睡吧?
母亲的钱包是有隔层的,里面放着不同面值的钱币,还有粮票、油票、布票之类的票据。每当父亲把工资交给母亲,她就小心翼翼地放进钱包,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需要用钱时,她轻轻拉开钱包拉链,指尖捻过纸币,缓缓抽出一张,眼里满是斟酌与盘算的神色。每当我们讨要零花钱时,母亲就打开钱包,掏出一分或两分的硬币递过来,并不忘叮嘱我们不要乱花钱。最叫人欢喜的是过新年时,母亲大方地从钱包里拿出崭新的“大额”钞票分给我们当压岁钱,我们立马感觉自己有了跟邻家小孩“炫富”的底气。那时候,我很羡慕母亲的钱包,经常希望自己也能有个钱包。
哪知实现这一愿望的时间跨度有点大,直到参加工作,我才有了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钱包。那是一个赭红色人造革折叠带扣钱包,颜色和款式都是我喜欢的,内里有好几个大小不一的卡位,除了钞票,还可以存放身份证、银行卡之类的小物件。但那时我还没有银行卡,身份证也不常用到,所以钱包就只是单纯地放几张钞票,而我总是习惯把钞票按面额大小依次整齐地叠放在里面,用时一目了然。至于这个钱包用了多久,最后何去何从,我已全然不记得。
后来,我买过多个不同材质不同款式的钱包,放在里面的不只钞票,还有各种各样诸如医保卡、银行卡、打折卡之类的小玩意。年复一年,生活水平不断提高,审美情趣也随着提升,我对钱包的喜爱不仅仅停留在它的实用性上,更多时候还在于品质、档次以及由此带来可笑的虚荣心满足。那些年,在一些场合,我们总能见到成功人士优雅地从包里拿出高档钱包完成消费付款,仿佛他们从里面抽出的钞票代表着某种优越的身份认同。
渐渐地,我也把对钱包的追求视为一种积极的生活态度。未曾预料,时代迅速更迭,智能手机悄然闯入我们的生活,移动支付以排山倒海之势席卷而来。当扫码支付彻底改变了人们的生活方式,曾经每天出门必带的钱包,一下子成了累赘。不用害怕现金丢失,不必费心准备零钱,只需一部手机在手,对准二维码轻轻一扫,就能轻松搞定所有支付,屏幕上跳动的数字替代了纸币使用,简单便捷自不必说。现在,别说大型商场,就是街边小摊,也很少看到有人拿现金支付,就连路边乞讨的流浪汉,也与时俱进在身旁放一张二维码,让好心人扫码施舍。
话说前不久,我乘坐公交车,因出门时看到鞋柜上有两枚面值一元的硬币,心想正好可以当车费,便随手拿过来了。上车时,我很自然地投币,却发现很多乘客同时向我投来异样的目光,仿佛我是被时代淘汰的另类。尴尬之余,我忍不住想:这是到了不扫码支付就不合情理的地步了吗?
其实岂止乘车,放眼生活各个层面,现金交易明显越来越少。尤其是现在的年轻人,生来便身处数字时代,于他们而言,钱包无关三餐四季,无关人间烟火,他们不会将钱包鼓鼓与日子安稳画上等号。而我们这一代人,面对这场声势浩大的变革,也渐渐将曾经贴身携带的钱包抛诸脑后。
细数钱包的前世今生,从风光到落寞,它默默记录着几代人对美好纯粹的生活执念。从某种意义上说,钱包的远去,是时代进步,但我心里却隐隐有点失落,也有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留恋。时至今日,我还珍藏着一个用过的钱包,那是旅居国外的妹妹送给我的生日礼物。若干年以后,这个曾经令我爱不释手的钱包,也会蒙上岁月的风尘,但妹妹递给我时的温度,会一直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