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令周

    二舅于我，是新世界的通道。

    二舅十七岁参军，据说当年虚报了年龄，身高不够，还偷偷在鞋子里塞了石子。二舅背井离乡，闯出了一片新世界。在外公众多的子女中，无疑有着犹如“入仕”的荣光。且不说每年春节发过来的“军属”慰问信，就是大家族聚会时捎回来的“竹叶青”，就足以让大家酒酣耳热、脸泛红光了。

    二舅与我母亲，也就是他大姐，感情很好，当然这里也有我父亲的原因，我父亲是退伍军人，当年二舅参军，多多少少有受到我父亲的一些影响。二舅每次回来探亲，都会到我家，当然也会带一些小礼物给我们。

    小孩对吃的东西总是难忘的。在物质贫瘠的年代，我们会变着法子给自己找一些“零食”，杜鹃花开了，会摘过来把整个花瓣吞下去，茅草旺盛了，把根部挖过来，洗了就是清甜的白茅根，还有屋前房后的蕉芋（老家叫藕芋），叶片大大的，会开出很漂亮的红花，把花萼从基部摘下，吸上一口，就是令人欲罢不能的甜蜜，当然还有各种野果，如覆盆子、地菍果、金樱子……

    二舅带回来的是苹果。当时我正上小学三年级，那种绿色的青苹果，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见到，我和弟弟分别得了两个。我很珍惜，爱不释手，圆圆的，大大的，是那种赏心悦目的青绿。那个时候，我早就学过了语文课本里的那篇《小白兔与小灰兔》，当然我要学习小白兔，准备大干一场，要种出苹果树，让树上挂满苹果，可以摘了吃，吃了摘，无穷无尽。这个想法我没有告诉别人，都在秘密中进行，在尝到了那种酸甜之后，愈发强烈了。我把小小的核仁收集起来，埋到了房前的园子里，怕自己忘记方位，还在上面做了标记。我隔三岔五，在上面浇水，盼望着长出苗来。我信心满满，在此之前，我已经有过许多次成功的经验，譬如在牛栏旁种植的那棵桃树，已经高过牛栏的顶棚了，每年结的桃子都吃不完，虽然是那种味道不咋地的野桃，但是这一次，却令我失望了，一天、两天、三天……一周、一个月……还是纹丝不动，只是长满了野草。我实在没有耐性了，扒开泥土一看，我的苹果核，早就烂成泥了。我大哭了一场，爷爷安慰我，苹果是北方的水果，在我们这边“水土不服”呢！但在儿时，那棵苹果树，一直在我的梦里摇曳，蓊蓊郁郁，长满了一树的苹果，如同满天的星光，闪闪烁烁。

    有两次，二舅还带来了照相机。这在农村，绝对是稀罕物。乡村里难得来一个摄影师，我最早的一张照片，是周岁的时候，坐在竹椅上，旁边一个大气球，“咔嚓”，摄影师把它定格成黑白永恒。前面，一大片金黄的稻子在阳光里正拔穗弯腰。二舅的照相机，帮我们兄弟俩添加了几张童年照片，弥足珍贵。弟弟有一张在竹林里的照片，手握两根竹子，探出头来，自然天真，眼睛大而明亮，他很是喜欢。

    在那个闭塞的小山村，二舅如同外来的风，为我们打开了通往外部世界的通道。这在我几年以后，蹲在冬天的稻草垛上，读着《百年孤独》的第一章，有着触电般的共鸣，吉普赛人梅尔基亚德斯来到马孔多，带来了磁铁、望远镜等新奇的物品，激发了何塞·阿尔卡蒂奥·布恩迪亚对科学和发明的痴迷。

    如同站在老屋的中间，一束光柱透过天窗斜射进来，我看见无数的尘埃在光柱里舞蹈，上下，左右，那是飞扬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