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盛强
最近,家住在红旗巷的席安生先生跟笔者提到,他家这栋老房子,可能是清末一位留日学生薛某的旧宅。这让笔者颇为好奇。为此,笔者特意几度走进红旗巷登门拜访,并查阅相关资料,慢慢捋清了这条小巷和这栋老宅的来历。
纛旗巷里老门台
红旗巷就在瑞安老城仓前街旁,北起西门街,向南拐个弯与仓前街相通。全长不过一百五十米左右,宽约两三米,是典型的浙南老城小巷风貌。如今很多人不知道,它过去并不叫“红旗巷”,而叫“纛旗巷”。“纛”读音同"道",瑞安方言音同“大”。相传早年南门外小较场的大旗被风吹到巷子里,巷子便得了这个名字。“纛”字生僻难写,新中国成立后便改称红旗巷,沿用至今。
老宅的门台是老石拱样式,门头上残留着依稀可辨的雕花,经风吹日晒,早已磨去了棱角。整面墙灰一块黑一块,墙皮剥落、斑驳粗糙,布满潮痕和青苔,一看便是较有年岁的建筑。宅子外观敦实厚重,留着深深的岁月印迹。小巷幽静,阳光洒在斑驳的墙面上。旧门牌“红旗巷33号”尚在,老构件一如当年模样。
从瑞安中学到东京高工
席先生家所住的这栋房子,挂着一块“薛氏民居”的牌子,是瑞安市文物保护点,本地人通常叫它薛宅。当然,薛宅不限于席先生现在的住所,早年旁边的连排老屋也属薛宅范围。不过,席先生口中的“薛某”究竟叫什么名字,他也不清楚,只知道是清末一名留日学生,连姓带名似乎只有两个字。
为此,笔者请教了文史专家,并翻阅了一些资料,基本弄清了席先生所说的“薛某”就是薛楷。
薛楷,字式愙(也写作“式恪”),号公觉,瑞安人,生于光绪十二年(1886)。早年毕业于瑞安中学。光绪三十年(1904),十九岁的他作为公派生赴日本留学,进入东京高等工业学校电机科学习。那年代,瑞安出国攻读工科的人很少,电机更是当时的新学问。赴日后,他先入宏文学院补习日文,1907年考入东京高等工业学校机械科深造。
清末,温州留日蔚然成风。据记载,1898年至1945年间,温州留日学生有五百余人,其中瑞安一百六十七人,占了将近三分之一。当时留学日本路近、花费较省,一些书香门第节衣缩食也供得起,官费与自费并行,自费者约占六七成。薛楷属公派留学,在当年算是很体面的出路。
据薛楷的侄子薛观溱在《瑞安最后一位“洋进士”薛楷先生事略》中回忆,薛楷的父亲薛奉三一心想要重振家业、光宗耀祖,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长子薛楷身上。薛楷自小温文尔雅、刻苦读书,深得黄绍箕、黄绍第等前辈赏识。当时黄绍箕担任翰林院侍讲等职,又是晚清重臣张之洞的侄女婿。其时晚清政治腐败、经济落后、科技匮乏,屡遭列强欺凌,许多爱国青年怀抱“科学救国”“技术救国”的理想,纷纷出洋留学,以期学成报效国家。张之洞秉持“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思想,积极倡导出国留学,大力推动选派公费生赴日修习政法、军事和实业。朝廷命黄绍箕遴选一批才俊公费留日,黄绍箕遂从洪、许、林、黄等家族中精心选拔了包括薛楷在内的十余名优秀子弟,上报朝廷批准后,于光绪三十年(1904)赴日公费留学。
薛楷随后进入东京高等工业学校——这所学校后来发展为日本帝国大学的一部分,专攻电机工程,历时六年。他与瑞安名人黄宗江之父黄曾铭同校、同专业,均为留日习电机工程的同窗。这些人回国后,不少人成为地方骨干,办新学、兴实业、攻技术,为中国的近代化发展作出了贡献。薛楷与项骧为郎舅关系。薛楷才华出众,就连被誉为“洋状元”的项骧也为之叹服,赋诗相赠:“英年结客大瀛东,步上龙门便不同。强屈少游称后辈,文章应自愧坡公。”称赞他年少英发、平步青云,气度格局远超常人。
“洋进士”的中国电机路
薛楷学成归国后,宣统二年(1910)被授予工科进士、翰林院庶吉士。同科瑞安籍工科进士还有黄曾铭(东京高工)、项骧(美国留学)等人,为瑞安清末最后一批工科进士。辛亥革命以后,他在交通部任电力科技士(工程师),负责全国电力规划、电气技术标准制定,并参与早期电网建设。后去浙江两级师范学校教书。五四运动时期,在北京工业专科学校教书;上世纪二十年代在山东鲁济糖厂任工程师,三四十年代担任北平电车公司修理厂厂长兼总工程师,主持北京城市电车技术引进、线路设计与设备安装,为我国公共交通事业的发展作出了贡献。抗战爆发后,他辗转西南,参与大后方的电力工业建设,1946年退休,定居北平。可以说,薛楷一生一直在与电打交道。
1948年冬,他回乡探亲,因时局关系一直滞留瑞安。1951年9月,中央统战部通过浙江省政府发来聘书,邀请他赴北京参加文史工作。临行前夕他突发脑溢血不幸去世,享年65岁。
“大伯薛楷,一生奉公守法,作风正派,不汲汲于名利,不攀附权贵。喜结交文人雅士,闲以金石诗文自娱,生平著作佚失,仅留下七律三首。”薛观溱说这三首诗作于1946年晚春,薛楷自称西岘老人。其中一首为:镜平持示丈二楼登高倡和雅集,有感于怀,赋赠长句——
天涯久客每兴嗟,岁岁重阳不在家。
胜会明年同此日,持螯把酒就菊花。
招邀腊尽春醪熟,吟啸楼高夕照斜。
结社一时多俊杰,月泉接迹擅灵蛇。
此外,薛楷在浙江两级师范学校任教“用器画”——传授机械制图等方面的知识。他运用在日本学到的先进教育理念和教法,为中国培养了一批优秀的机械工程人才。彼时校内教师都是一时才俊,如鲁迅、许寿裳、马叙伦、夏丏尊、张宗祥、钱家治(钱学森之父)、沈尹默等;温州籍教师中,除薛楷外,还有徐象严、胡公冕、洪彦远、陈怀等人。至于薛楷究竟何年进入浙江两级师范学校、是否曾与鲁迅共事,尚待进一步考证。
一座宅子,几代人家
话说回来,再说薛宅。这座院落原本是薛家的宅院,占地不小,正间三间两层,厢房三间两层。薛观溱回忆,大伯薛楷年少时便和父母、兄弟姐妹一同入住此宅。因宅院宽敞条件好,新中国成立后曾先后驻扎过县人武部、县教育局等部门,县教育局于1961年搬出。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房改时,薛宅搬入的第一户人家姓张,时间大约在1961年。后来政府将一部分房屋返还给薛家,因薛家长年不住瑞安,很快转卖他人。巷中人说,薛家的后代大多散居国内外,杭州、上海、兰州、天津、美国等地都有,其中不少人是高级知识分子。薛楷的女儿薛蕴玉、儿子薛观瀛在瑞安中学九十周年校庆时曾致函校方,自愿捐资设立“薛楷奖学金”,并制订《薛楷瑞中奖学金条例》,自1987年起实施,以继承父亲遗志,资助故乡的文化教育事业。薛宅人最多的时候住过十二户人家。席家于1962年搬入,当时是作为干部宿舍安置。后来其中七户人家迁往凤山小区,目前尚住着席、蔡、易、吴、王五户人家。
席安生的父亲席洪典,同样是这座老宅里值得书写的人物。他1921年生于山东邹县,1941年加入中国共产党,1945年参加革命工作,后来随军南下浙江,在余杭、文成、瑞安都曾任职,担任过瑞安县副县长等职,性格耿直刚烈。最惊险的一次是在西部平叛时,席洪典被叛乱分子砍了数刀,伤势极重,一度被认为不治,据席安生回忆“一度躺进了棺材”。后由直升机紧急送往西安抢救,才保住性命,被评定为二级甲等伤残。1983年离休,享受县处级待遇,1992年去世。
一座小小的老宅,装着晚清留日洋进士的新学抱负,也载着新中国基层干部的寻常烟火。红旗巷不起眼,徜徉其间,两边老墙尽显斑驳和沧桑,极易擦肩而过。但只要你停下脚步细细看、慢慢想,这条不起眼的小巷,也就有了不一般的分量。
(感谢张小宇、吴年琥先生为本文采写提供帮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