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猛补
瑞安,南宋时曾伫立一座名为“学海楼”的文化地标。它既是当地望族林氏的家学重地,也见证了叶适等永嘉文人群体的学习结社、酬唱往来,是永嘉学派发展脉络中不可磨灭的记忆。
林氏望族的崛起
林氏家族在瑞安的繁荣,始于开基祖林文质(字元章)的远见卓识与精心经营。据宋代徐献子《先君志义墓志铭》记载:"其原先自清源徙瑞安",于北宋宣和年间在瑞安城南定居,林元章由此被尊为瑞安林氏始祖。
然而温州各地林氏宗谱中对南宋之前的谱系记载存在诸多差异,均难以确证,当以宋代文献记载为可靠依据。如叶适《林正仲墓志铭》中明确记载"余为儿,嬉同县林元章家",有人刻意附会其同县指永嘉县,却忽略了紧随其后的林氏宅邸描述,林宅位于瑞安城南,这是不容置疑的事实,足以证明林氏一族定居地为瑞安而非永嘉。林家最初凭借盐业贸易起家,"起家致赀累钜万",随后拓展至远洋航运领域,成为当地声望卓著的富商望族。林元章极为重视子弟教育,特意延请永嘉学派核心人物陈傅良,为儿子林正仲(字颐叔)、林懿仲(字渊叔)授课。陈傅良后来回忆,林家早年“间尝虚所居室东偏江月楼之下,集其畴人,以待余卒业”。在名师教导下,林氏兄弟先后进士及第,成就了轰动瑞安的“一门两进士”佳话,当地还专门为其立起“林氏儒门”牌坊。
关于林氏家风的传承,文学家杨万里曾应林元章幼子贲叔与陈傅良之请,于乾道七年(1171)为林正仲之母朱氏撰写《夫人朱氏墓志铭》。据铭文考证,朱氏是处士朱俊之女,前两子不幸夭折后,为免公婆因失孙而伤心,主动抚养张氏之子义叔,后又生下颐叔、渊叔、贲叔三子。值得注意的是,杨万里文中提到“满叔、贲叔皆殖学”,结合清初抄本及林懿仲的登科时间考证,此处“满叔”显为“渊叔”之讹,而《杨万里集笺校》未出校注,当予以补正。
叶适在《林正仲墓志铭》中,也生动描摹了林氏宅邸的盛景:“屋宇财足,而元章新造广宅,东望海,西挹三港诸山,曲楼重坐,门牖洞彻,表以梧柳,槛以芍药,行者咸流睇延颈。”这座东眺沧海、西揽群山的宅院,不仅是林氏财力的象征,更是当时温州文士竞相到访的文化沙龙。
学海楼规制与林氏兄弟的
科举成就
据孙锵鸣《陈文节公年谱》考证,学海楼正是林氏大宅中的核心建筑,宅邸位于瑞安县城西南隅的望江桥侧,至今仍有明代林氏祠堂遗迹可寻。叶适曾言幼年时与林元章家子弟一同嬉戏,在林懿仲居所东侧的"江月楼"下聚集,等候陈傅良前来讲学,留下了一段同窗论学的雅事。
林氏兄弟的仕途轨迹,也印证了家族的文运昌盛。长子林正仲于乾道二年(1166)登进士第,官至罗源主簿;次子林懿仲(渊叔)于淳熙十一年(1184)登进士第,官至扬州司户。叶适在《林正仲墓志铭》中留下铭文:“望江之宅,其传无斁,元章之德;集云之阡,其久而新,正仲之贤。”既是对林氏家风的赞誉,也点出了望江宅邸与林氏文脉的深层联结。
永嘉文人的学海楼题咏
江月楼虽为林家私产,却因开放的学术氛围,成为南宋永嘉文人的公共精神空间。后来林氏又建学海楼,有诸多名家在此留下传世诗篇,赋予了这座楼阁超越建筑本身的文化分量。
该楼是由林氏第三代所建,据《瑞安城南桂林林氏家谱》载:"子普,字中夫,正仲公之次子。生十岁而孤,赋性端静,交游皆名士。筑著存亭于集云庵,以薰修祭享,结学海楼于江月楼之旁,延师致友,以教其子。"叶适为之写有《著存亭》诗外,还曾作《题学海楼》七绝:“夜诵都忘浪枕喧,尔家江月旧楼存。新来转使朝宗近,目送风帆到海门。”前两句写夜读时听着江浪声,思绪飘回友人江边的旧宅江月楼,满是对旧游故地的怀念;后两句以“朝宗”暗喻朝堂,风帆驶向海门,既流露出仕途迁转中遥望故土的怅惘,也藏着对学海楼传承文脉的期许。
薛师石有和诗《学海楼和水心先生韵》:“江口潮生夜语喧,月残唯有数星存。更凭高处观空阔,始悟乾坤是易门。”写江口夜潮涌动、月残星稀的景致,抒登高望远、体悟天地哲理的豁达心境。
“永嘉四灵”之一的徐玑,则作五言古诗《林氏学海楼》:“长江欲趋海,日夜不肯休。终然至海后,大小同一流。君家学海名,旧有江上楼。取义诚在斯,终始志欲侔。云门接沧波,碧玉浩远游。一瞬便可得,垂则良易求。兹道无小成,勉矣归藏修。”以长江奔流入海为喻,解读林氏以“学海”名楼的治学意涵:唯有持之以恒、深耕不辍,方能抵达学问的广阔境界。全诗既彰显了林氏家族的文化底色,也寄寓了诗人对学术追求的深刻思考。
南宋的学海楼早已湮灭在历史尘烟中,今人多不知此楼来历,故撰文考辨以彰其事。旧名江月楼和学海楼的建筑,不仅承载着林氏的家学传统,更作为永嘉学派的重要活动空间,化作了不朽的文化符号。它既见证了瑞安林氏“一门两进士”的科举荣耀,也折射出南宋温州地区尊师重教、经世致用的浓厚学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