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海海,难忘其二“鞭”。
上世纪80年代初,家境并非殷实,勉强饱腹,偏就生得一张馋嘴,眼羡小伙伴鼓胀的兜兜,它们像会魔法似的,变出几颗花花绿绿的糖果、几粒花生、一把瓜子,散发着诱人的香味,勾得人口水暗涌。
每个孩子都藏着顽皮的小念头,身上都有着想做坏事的细胞,时不时会滋生“作案”的想法,我亦如此。什么时候兜里也能豪气一回呢,这成了我当时最烧脑的事。小孩子的脑瓜子好使,我将目光投向了父母衣柜的小抽屉,那是他们存放钱的地方。仔细观察了好一段时间,那抽屉从不落锁。每一次它无意敞开的小缝,无不散发着巨大的诱惑力,也似一个抹着蜜糖的陷阱,恍若一股强大的磁力,欲将人吸入其内,让人彻底沦陷。
那天,是有预谋的。我趁着父母外出,那只不安分的手伸向了那个抽屉,作为首犯,心如擂鼓,但终究抵不住那份诱惑力。小耳朵时刻关注着屋外的动态,慌乱地抽了几张小面额,迅速塞进裤兜里,呼吸声在静默的空气中清晰入耳。这几张小票在裤兜里捂了一夜,一阵阵地发烫,次日被稀里糊涂地带出了家门,我在小卖部门口流连,脚终究不受控制地跨了进去。
当糖果的香甜在舌尖齿间蔓延时,一阵难掩的负罪感随之而来,像被重物击中了脑门,一整天晕乎乎的,做任何事都提不起劲儿来,双脚陷入泥潭之中,枉你费尽全力,亦是无济于事。
日子在惴惴中流逝,那一天既恐惧它的到来,又带着些许解脱感,乃至40年后的今天,我仍记得那个夜晚——昏黄的灯光下,那片逆光中,母亲披散着头发,臂膀微颤,手中举着“扫帚丝儿”,欲落未落……那双眼里满是惊疑与心痛,我的内心被一股巨大的蛮力撕扯着。起初梗着的脖颈一阵酸涩,那股死不承认的心轰然倒塌,随着“扑通”一声,膝盖已着地,巨大的恐惧与悔意席卷而来:妈,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母亲并不知道,那次对我而言,是一次深刻的家庭品德教育,她也不知道那晚她的宽容让孩子终身铭记。作为传统女性,母亲表达爱的方式总是那么含蓄,却又是那么直接,无论哪种,在孩子心中,掀起的都是惊涛巨浪。以至日后,每当我游走于各种“边缘”时,总会想起母亲那深刻的一“鞭”。
那个时代给予我们宽松的童年,也给足了“使坏”的空间。曾有一段时间,沉迷于跳橡皮筋而无法自拔,“跳遍江湖无敌手”,是彼时最宏伟的志向。除了应付日常的作业外,课堂上常处于神游状态,甚至日思夜想,潜心钻研各种“跳术”。那段时间数学课正讲解“公因数和公倍数”的知识,给我们上课的是周老师,我们背后戏称他“周老头”。周老师不苟言笑,教学严谨,是家长眼中的严师典范。即便如此,我依然“顶风作案”,使出“花式障眼法”,这点小伎俩岂能逃脱周老师的法眼?
“这个问题,你来回答。”我的脑门“轰”一声,像被重锤敲裂,那声音仿佛从另一个世界砸来。我不知道老师提了什么问题,甚至不知自己是如何站起来,脑子嗡嗡作响,脸上阵阵火辣辣,空气仿佛顷刻凝固了,我困在其间无法动弹。
“这个问题不知讲了多少遍了,你怎么这么死板呀……”后面的话被一堆嘈杂声吞没了。 “死板”!“死板”!这个词一遍又一遍在我的脑海里回放。平生从未有过的一种屈辱感,彻底淹没了我……那一堂课,后面具体的细节已记不清了,只知道那一天那一记语言的“鞭笞”,让我彻底告别了“荒唐”时代,用母亲的话,叫“改头换面”,橡皮筋也淡出了我的童年时代。一年以后,我以全校第一的成绩小学毕业。
如今,周老师早已作古,母亲也成了慈祥的老太太,但我永远铭记着人生中的这二“鞭”。他们用深沉的爱,给予警醒与教诲,让一个孩子懂得迷途知返,也令一个成人继续走在正道上。
感谢人生中的二“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