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成忠
我时常回望百好厂,回望那段岁月里的人与事。在所有难忘的身影中,最让我铭记在心的,是那些平凡又可敬的挤奶工。
百好厂几十个工种里,挤奶工当之无愧居于首位。他们是真正的第一线工人。若没有他们风雨无阻地挤奶、送奶,炼乳生产便如无米之炊,无从谈起。
想起挤奶工,最先浮现的,是他们常年奔波的辛苦。他们没有固定的车间,山野乡间、风雨晨昏,就是他们工作的天地。他们没有固定的上下班时间:有的半夜挑担出发,清晨五六点才回厂;有的天刚亮就上路,中午才赶回。一个月只休息一天,过年过节照常上班。日复一日,他们奔走在瑞安、平阳、苍南一带的山路与乡间小道,挨家挨户上门挤奶、收奶。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寒暑无阻,常年肩挑一百多斤鲜牛奶负重前行,重复着枯燥繁重的工作,却从来没有半句怨言。
2023年,北京大学社会历史调研组一行八人,对百好厂进行了为期半个月的调研,写成一篇十万字的文章,其中有一段专门写到挤奶工。厂报《百好工人报》曾如此记载他们的工作态度:“如果你问他们工作苦不苦,他们十分坦率地告诉你:工作当然辛苦,但我们是工厂的主人,我们都是为自己干的。”
在“双增双节”运动(“增产节约、增收节支”的简称,是上世纪八十年代末至九十年代初开展的一项重要经济运动)中,陶山奶站挤奶工在奶桶绳上套上塑料管,减少了绳子磨损,使每根桶绳的使用寿命延长1倍多,全年可节省桶绳1000根,节支800多元。挤奶工爱厂如家的精神,由此可见一斑。
挤奶工的行装与工具,朴素又简单:一副马口铁奶桶、一只挤奶小桶、一根扁担、一杆秤,再加一盏夜行照明的桅灯,便是全部生产用具。他们身着劳动布工装,胸前围着一条白布围裙(俗称“饭单”),头戴斗笠,随身带着雨伞,脚下穿着草鞋,后来条件改善,才换上“解放鞋”。衣服口袋里装着收乳手折与钢笔,还有一把木制的奶桶锤——每当夜间进村,便敲击奶桶,清脆的响声传遍村落,奶户闻声便知挤奶工到来,早早备好奶牛,等待挤奶。
挤奶工的职责远不止挤奶和收奶,他们更是百好厂的宣传员、技术员与联络员。他们走村串户,耐心宣讲养殖奶牛的益处,鼓励更多农户养牛增收;悉心传授科学养牛知识,指导农户照料奶牛;搭建起工厂与牛户之间的桥梁,如实反馈牛户诉求,双向沟通,维系着奶源供给的稳定。
挤奶工与牛户之间,是亲密无间、彼此信任的关系,他们如同一家人。每当挤奶工到来,牛户总是热情相待,首先递过来的是一条热乎乎的毛巾,或是一碗香喷喷的点心。炎热的夏天,挤奶工俯身挤奶时,牛户便守在一旁,轻轻为他扇风纳凉。平日里,牛户家中遇上喜事或是烦心事,也都会毫无保留地向挤奶工诉说;每期结算的奶款,也都是由挤奶工从厂里统一领取,再亲手送到各家牛户手中。
1984年,我的一首小诗《山庄挤奶员》在浙江省《花港》词刊和《百好工人报》上刊登,内容是这样的:
咚咚哐,咚咚哐/奶桶敲响了小山庄/唱了,林中鸟/亮了,雕花窗/大嫂厨房忙不停/老阿妈帮着拉风箱/小叔打开牛栏门/牛儿竖起耳朵尾巴荡/雄鸡喔喔迎出门/挤奶员挤奶到山庄。
唰啦啦,唰啦啦/手挤牛奶流琼浆/挤落天上星/溪水泛金光/小妹轻轻梳牛毛/老爹捻着胡子笑/淘气可爱的小弟……
如今,奶桶的敲击声早已远去,但那些披星戴月的身影,和那一百多斤担子下压不弯的脊梁,依然是我心中最沉甸甸的敬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