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浙平
妻在客厅南窗外的花架里,养了好些盆绿植,四季小心地照顾着。
这些被她叫作花儿的绿植,只算得“草花儿”,不名贵,甚至还有草药。在妻眼里,这些六月雪、朱顶红、海棠、吊兰、文竹、兰花、多肉植物和白毛苦菜(瑞安俗称,系菊科草本植物),都是“好花”。仙人球也隐匿在绿叶丛中。至于盆景状的松与小叶黄杨,先前没种成功,后来就放弃了。
妻啥时候开始养花儿?我回忆着,是退休后的事了。记得刚开始,我还帮着浇浇水。由于我不懂养花常识,将花根浇烂过几盆。看着花儿的萎姿,又遭了妻的几番呵斥后,我从此不敢妄动这些花儿,只在花儿结蕾、绽放,为它们拍几张照片,就自觉心满意足地赏过花了。
对这些“草花儿”,妻是费了心思的,浇水、施肥、剪枝、拔草、培土,都不马虎。在这样的侍弄下,花儿也应时开得好看,让窗口有一片灿烂。
像赶集似的,农历二月末,海棠、朱顶红、六月雪和白毛苦菜,争相绽放出花朵。
六月雪的白色花,很细小,星星点点,像是藏在黄绿相间的叶子里,不起眼。只有近看,那花,才像冬日初下的雪,疏疏地飘落在檐瓦上。
朱顶红总是花开两朵,如隔墙相望的张生与崔莺莺。花形很大、色红极,它的艳,叫人想到过去戏文里上花轿新娘的红盖头,看了便起许多遐思。
海棠总是柔弱的样子,而粉色的花朵又精致得那么素雅,每一朵,都如婉约的佳人,寂寞地依着美人靠,看春雨在河面落起层层涟漪。于是,我想起秦瘦鸥的《秋海棠》来。
我之前从未见过白毛苦菜开花,这株采自集云山的草药,它那细小的白花瓣,如伸开的柔荑,竟让我回忆起过去握着的妻的手。那蕊的淡紫,更是我俩都喜欢的颜色。
夏秋的吊兰,垂下好些细长的枝,当枝上开出素洁的花,便有了水袖起舞的风姿。这时候你不会去想它一度被忽视的杂乱相,反而很悠闲地数着它每日开的花。由此我想,人总记着花开的美丽,却忘了它为孕育这些花而甘心寂寞的日子。这便让我认为,吊兰的品质是可以比喻良家女子的。
为什么要将“文竹”的名,冠给这种叶如披蓑而枝干似节的植物呢?我是孤陋寡闻了。但妻却对这盆文竹照顾有加,有一点点褐黄泛于叶,便细心剪去,还在花盆里覆上草皮。雨天,妻将文竹拿到窗外花架上,沐浴甘霖,然后再搬回摆在小圆桌上。某日,当有一根枝独立而长时,妻准备剪掉。我说“看它长成一个什么样儿”,妻便不剪了。当日日茁长的独枝弯曲后,我献给它一首诗,“文竹中那根小枝/让它自然生长/竟如云岫了。”一盆普通的绿植,也能诱发生活的诗意。善待这些草花儿,未必不是善待自己心中想要的平凡生活。
兰花,妻养了四盆,除了一盆墨兰,其他的至今未见开花。室无兰香,不免让妻有点儿遗憾。但妻还是细心照料着,说“总有天它们会开花的”。有期待就好,可以心不躁,能静安。
妻照料花时的状态,不厌不烦,远比对我做差了事的态度要好。但养花也会有心疼之时,如有次妻给花儿修枝时,错将墨兰旁生的新枝当作杂枝随手拔去。我看妻那潇洒地丢枝动作,奇怪地问:“你为何将新长的兰枝拔去?”妻顿时愣了一下,后又傻笑起来:“怪不得呀,拔都拔不起来。”看着妻心疼兰枝的表情,我笑得特别爽畅,“你忘了去年它开过花吗?”我为何这样爽畅,倘若是我拔掉了新枝,而妻又记得墨兰去年开花,那我面临的将又是一番数落。
看妻隔天就摆弄这些“草花儿”,让我想到老舍先生在《想北平》中写的:“对于物质上,我却喜爱北平的花多菜多果子多。花草是费钱的玩意,可是此地的‘草花儿’很便宜,而且家家有院子,可以花不多的钱而种一院子花,即使算不了什么,可是到底可爱呀。墙上的牵牛,墙根的靠山竹与草茉莉,是多么省钱省事而也足以招来蝴蝶呀!”
花儿可爱,养花怡心。这些平常花草,因了妻的养护,灿烂在窗口,使人的心情都好起来。自从窗口有花草儿,偶有鸟儿飞来一栖,偶有蜜蜂嗡嗡盘旋。看着,真舒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