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桂芬
小时候,记得老家的稻田里、农渠、池塘等有水的地方有好多泥鳅。野生泥鳅有大有小,繁殖能力很强,颜色有斑黄色、深褐色不等。那时我七八岁,经常腰间挂着竹篾篓,带着破脸盆去捉泥鳅,这给我带来许多快乐和享受。
捉泥鳅的办法有好几种。最笨的是在农渠里舀水捉。先把农渠上面的田坎豁口堵上,再把农渠截取一段,大约几十米,两边用泥土堵住。然后破脸盆或竹编瓢盆齐上阵,把这段农渠里的水舀到泥坎之外。水排干了,渠底就现出活蹦乱跳的泥鳅。别看它们小小的,却机灵得很,我们用双手把它们捧到脸盆里,有的还会重新蹦回稀泥中。泥面上的捉得差不多了,稀泥里还藏着不少,我们就双手扒开泥巴,一小块一小块翻找,灰不溜秋的泥鳅一条条露出来。这一段捉完了再移到下一段,一个半天下来,收获总是不小的。
农渠里水多时,或是遇上下雨天,泥鳅经常在水中游弋,或在潺潺流水中寻机觅食。我常常抓住这个机会,用“网门”(渔网固定在半圆形竹爿上并连接着竹竿的工具,专门捞鱼虾用的)来捉。站在岸上,用网门在农渠下面慢慢移动,移到一定位置迅速提起,冲洗掉网底的泥浆,倒进木桶,便有不少收获。其中有肥壮的大泥鳅,背脊深黛,腹部金黄,斑点如星密布,特别可爱,我们称之为“黄妞”。记得有一次正待收网,发现一条小花蛇,我们称之为“水蛇”,吓得我魂飞魄散,丢掉网门踉跄避让。
平时我们捉泥鳅,要远离生产队干部和社员的视线,因为在稻田里捉,会踩踏秧苗,被大人知道,会被骂,甚至挨竹鞭子。但泥鳅的诱惑力实在太大,我们时常偷偷去捉。在稻田里捉泥鳅是讲技术的,赤足沿田埂一边走一边看,发现水稻中有浑浊的地方,准藏着泥鳅。这时,我就蹲下身子,悄悄靠近,伸出手掌从两侧切入,用手指轻轻触摸,一碰到泥鳅,两手轻轻合拢,连泥带鳅一起捧出来铺在田埂上。这一招屡试不爽,再机灵的泥鳅也乖乖地成了俘虏。
稻田边捉泥鳅,花样更多。每到灌溉季节,水放进稻田里供禾苗生长,我有时故意给稻田开个小豁口,水流自上而下经过草丛流到河里,河堤是斜的,上面长着青草,泥鳅就拼命往上窜。过一会儿,我再用泥巴把豁口堵住,扒开草丛,藏在里面的泥鳅一条一条现身,如此反复,一会儿工夫就有小半桶到手。七八岁的年纪,提着泥鳅桶,夏日晒得一身黑,大人都说我们就是赤条条的“小泥鳅”。
春夏秋是捉泥鳅的最好季节,入冬之后,田间地头一片寂静,泥鳅也钻入泥中御寒。农民开始耕旱田冬种,一个生产队一般有两头水牛耕地。曲木牛轭套在牛头颈上,与略呈三角形的犁铧配套使用,农民伯伯赶着耕牛往前走,犁铧把泥土翻转过来,潜伏在田里的泥鳅就被翻了出来。我跟后面,在翻出的槽沟里不时能捉到泥鳅,半天下来至少也有半斤多。但有的农民伯伯不让我们小孩子跟着,若发现泥鳅,就自己捉起来放进腰间的竹篓里。
泥鳅当年不入流,上不了台面。农家小孩将它捉来,多半是当作饲料喂家禽,家禽吃了爱下蛋,家长特别喜欢。但泥鳅腥味浓,放在灶台上,馋猫喵喵叫,想着办法偷吃。若哪家把泥鳅当一道菜,那是家境困难的标志。其实泥鳅味道很好,有两种常见吃法:一种是新鲜的泥鳅烧酒糟,另一种是把泥鳅放在锅里稍微煎一下,再把谷壳放在锅里烧焦,把泥鳅铺在谷壳上面熏,熏到黄中带黑,再放太阳下晒干,可以存放较久。炒着吃是下酒下饭的好菜,蒸着吃放点酱油与黄酒味道也特别好,我尤其喜欢吃泥鳅干下饭。
如今野生泥鳅身价倍增,成了水中“土人参”,不论煎食或煲汤,味道鲜美。泥鳅豆腐汤更是一道至味民间菜。泥鳅入锅,置入大块嫩豆腐,放足汤水和调料,文火慢炖,炖到汤色乳白,泥鳅与豆腐均鲜嫩无比。可惜,这样的一碗汤,如今在老家也难喝到了。
泥鳅曾是我故乡记忆的一部分。一次,我回到老家,沿着田埂走了许久,农渠还在,稻田还在,几十年前那种到处是泥鳅的光景却再也见不到了,它们终究躲不过现代文明的侵害。忆童年捉泥鳅的时光,不仅是回忆美好的记忆,更是盼着:童年回不去了,但愿泥鳅还能重返故乡的水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