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令周
农村人,如果不想一辈子与泥土打交道,过着“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就必须找点活路,学一门手艺是选择之一。三舅年轻时候,身子骨比较单薄,干不了重体力活,心思就动在了别处。他看到理发师只需动动电剪、电吹风,站着与人聊聊天,就把钱赚了,觉得这个活不错,就想着跟人学理发。
经人介绍,他远赴西北,拜师学艺。师傅是个五十多岁的半老头子,见他头脑活络,人也勤快,而且难得实诚,按当地惯例,跟在师傅身旁学了半年后,每月要付给徒弟一些基本生活费,三舅硬是分文不取,师傅看在眼里,对这个说话一急就有点“口吃”的年轻人,心里更加欢喜,便把“看家本领”倾囊相授。
三舅很快就学成“出师”,自立门户。他动作敏捷、手法娴熟,服务又特别细心,招来许多“回头客”,生意很不错。就这样干了几年,也有了一点积蓄,回来结了婚,安了家,打算在家附近开一间理发店。
三舅在镇上老街物色到了一间店面,很快就开张了。那个时候,我已经大学毕业,刚好分配在镇里教书,有事没事经常到三舅的店里坐坐。
那是间挺让人怀念的理发店。那条老街已经很老了,街的两旁,是清一色的木阁楼。街道很窄,铺满石板。下雨的时候,路上总是湿湿的,长满青苔。三舅的店就坐落在老街的中段,地理位置可谓绝佳。
店内的设施,除了理发店里应有的配备之外,印象最深刻的是那张超大超高的旋转木椅。木头做的,有扶手、靠背、头枕,还有脚踏,底部座垫下有转子,顾客坐在上面,能随意转动,还能升降调高低,最厉害的是,剪好发后还可以将它调节成躺椅,躺在上面刮胡子或者掏耳朵,别提有多享受了!我到店里,只要这张椅子空着,最喜欢做的就是把自己往这张椅子里一塞,闭目享受三舅放的港台音乐,“你总是心太软,心太软,独自一个人流泪到天亮,你无怨无悔地爱着那个人,我知道你根本没那么坚强……”,陶醉在老街古旧的时光里。
日子像一条河流一样缓缓流过,三舅的理发店也如同一张发黄的老唱片,不温不火,生意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勉强可以维持生计,来的都是一些上了年纪的人。
直到有一天,大舅突发脑中风住进了镇里的医院,三舅歇了店,在医院里跑进跑出。在抢救的过程中,医生说情况不乐观,还要上一次CT,最好将病人理成光头,这个时候,三舅出手了。
他到店里拿来了电推剪、剃刀、梳子等工具,这是我第一次全程近距离观看三舅的手艺。三舅抖抖索索拿出了电推剪,全然没有了平时的从容与行云流水,他推一下,就停一下,一边还时不时别过脸去,偷偷地抹眼泪。他的眼睛红红的,喉咙总是使劲往下咽口水,喉结上下一鼓一鼓,好像有什么东西拼命往上钻。有时候他甚至不知道要把电推剪搁在何处,有些恍惚,看着昏迷中的大哥,他的脸上满是悲戚的神情。但他又特别细心,一丝不苟,理光了头发后,又用剃刀刮净了所有额毛与胡子。这时候,躺在担架上的大舅虽然还是一动不动,但看上去精神多了。
这一次理发足足花了半个多小时。但在当天深夜,大舅就被医生宣布不治,离去了。
三舅如蔫了的茄子一样,病了好几天,等处理好了大舅的后事,缓过神来,他发现自己不能理发了。
因为在给顾客理发的时候,他总是时不时会走神,有时候推着推着就会莫名其妙停下来,电推剪就拉疼了顾客的头发,或者在给顾客刮额毛的时候,一不小心就刮破了皮肤。
他很苦恼,有一天向他的姑妈(我叫姑婆)诉苦。听完他的话,这位睿智又慈祥的老人扎着自己的长辫子,眼珠子却闪出亮光,沉吟着说:“没事,孩子,你这是魂丢在那些熟悉的家什上了,挪个窝,走远点,把魂捡回来。”
三舅就这样关了理发店的门。又一次远走他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