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休
孃孃老了。
孃孃是我岳父的妹妹,他兄弟七人,这是唯一的妹妹。他和兄弟关系一般,但亲近相差十岁的妹妹。他们的上一代,生育子女十六个,养活八个,幸存率百分之五十。胖墩墩的孃孃爱笑。她和我岳父长得像,高耸的额头,突出的颧骨上有两抹“高原红”,虽然他俩从没去过高原。
我随妻子叫她孃孃。因我妻子像她,天性亲昵。爱屋及乌,她待我也好,一见我就笑。过一段时间,她就会挽了狸花猫,来兄嫂家住几天。没有娘家相走,兄嫂家就是娘家。听我岳母说,年轻的时候,她俩也生过隙,双方个性都强,长时间合不来,临到老了,反倒融洽起来。
她对我好,年终节到遇见她,她总是想方设法,去找点东西给我吃,担心我坐那里口水冷淡,有点东西过嘴舒服些。她到我岳母床头柜那儿,翻箱倒柜找东西,瓜子枣栗饼干啥的,找过来塞给我,用手示意我:“吃一点吃一点,好吃的,酸酸甜甜。”然后费尽心思,想出些话来嘘寒问暖。
她的口吻是上扬的,笑着问我:“工作忙不忙嘛?你一定很忙吧!”她看得起我,认为我一定忙,以此定义我的重要性;但我恰恰相反,即使忙,也说自己不忙,以显示自己并不重要。她和我坐一阵子,想不出话交流,就放狸花猫在我膝盖陪我玩,猫与我等俗人无缘,一秒钟便弹开去,跳到地上,欠长身子打呵欠,走着猫步径自玩去。
老太太闲不住,站起来找点活儿干,拿扫帚扫扫院子,水缸里舀瓢水冲冲院子,拿拖把到河汊边洗,一洗两洗,她新买不久的助听耳机,从耳廓上滑落河里,她伸手去抓,没抓着。回来手舞足蹈学给我们听,我们捏了一把汗,说万幸啊,人没栽进河里去,就比啥都强。
我岳父到邻居家,借个掏蛤蜊的爪篱,到河边去掏,三掏两掏,就把耳机掏上来,河汊水波不兴,没滑到别处去。这耳机值钱,一副万把块钱,维修费水涨船高,但浸水总比遗失好。老太太乐天派,没太当回事,修吧,她有点钱。
她住城郊,生育两女一子,早年丈夫在工地丧生,独自拉扯子女长大。家里有几间店面,征地补偿,拿到一笔钱,被儿子捏了去。老太太有养老金,不多,但吃穿不愁。儿子半辈子没工作过,每年划龙舟时做“头家”,前呼后拥,很爱热闹,显眼包那款,人称甘草,帖帖有份。每年看划龙舟视频,我常刷到他的大饼脸。村里谁家老人没了,他去掌勺烧菜,出菜,守夜,高谈阔论。
老太太记性越来越差,经常愣神,忘了我叫啥,一时想不着,就“阿该阿该”地叫我,我笑着答应,她一起笑。这次她在我岳母家没住几天,就坚持要回去,说猫没带过来,没人喂,会出事的。我送她回去,她好像记不清路,一会儿说送过头了,一会儿说还没到,然后说在路边放下她就行。我愈发不放心,要送她到家门口,她坚持自己走,我只好随她,让她下车。拐过弯来,却看到她在银行门口打转转。我又拉她上车,送到家才安心。
最近听说她身体不好,有点老年痴呆症倾向,在女儿家久住,难免遭嫌弃,老太太自尊心强,受不了,要求回家。毕竟老了,很多事不由自主,子女送她住院,看着情况稍有好转,甘草把她接回家,接收了她一百多万的存款,熬过一周,开始嫌她烦,把她送回老人公寓。
她躺在床上,开始手舞足蹈,自言自语。旁人都说,快了快了,过不了门,这是回光返照。但不久,她又好了,从床上起来,照常喂猫,吃饭睡觉,好像前段时间的异常情况,是个错觉。她出门走走,问候邻里,一一打过招呼,回家躺到床上,一周后就过去了,享年九十岁,留下猫没人照顾。丧事排得热闹,分批摆二十桌酒,邻里盛赞甘草孝顺。
狸花猫孤傲惶恐,独来独往,不与人接近。孃孃租的老人公寓,要归还村里。甘草说对动物毛发过敏,弃养肯定不合适,猫归何处成为难题。凑巧的是,众多善男信女过来诵经,其中一位男子,与猫有缘,我仿佛听得它放松下来似的,叹了口气,伏他膝盖上安静睡着。这男子辛苦几日,不收礼物礼金,希望赠猫给他,说这是他前世爱人,找了很久,终于遇见。
看他说得悬乎,却不苟言笑,我们无从判断真伪。甘草豪爽,大手一挥,送你了,待它好就行。蹊跷的是,高冷不理人的猫,真与男子投缘,随他三叩九拜,在曼声诵咏中酣畅大睡。事毕,善男收好袈裟,挽着猫离去,如同挽了件羽绒装饰品,猫没有抗拒,蜷伏在他手掌心,随他晃晃悠悠远去,我竟无端生发出酸楚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