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004版:云江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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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级

    ■江南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六十余年光阴恍然如梦。许多年少时在乡村生活的往事都如云烟飘散,唯独求学路上的那次跳级经历,像一枚压在时光书页里的书签,经不断摩挲,虽略显褶皱和陈旧,却愈发耐人回味。

    那个年代,国家为扫除文盲、提高农村人口文化素质而采取了一项特殊措施:村村办小学。我读的村小,坐落于本村东北角旧祠堂中。这个原本用于族人祭祀和重大活动的场所,因办学需要,临时隔出两间教室。一大一小,大的供复式班一、二年级使用,小的则由三年级独享。全校三名老师,承担三个年级的教学任务。四年级开始,学生要到另一所完全小学就读。

    三年级第二个学期快要结束的时候,班主任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这个斗大的办公场所,条件十分简陋,采光很差。我看不清老师的脸色,只听到他用坚定的口气告诉我:学校经过慎重研究,并征得家长同意,决定让你跳过四年级,到另一所完小直接读五年级。对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我当时的反应和真实想法,已经记不清楚了,好像是懵里懵懂地点了两下头,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几年后,我听到一些情况,才知道这事并不简单。一方面,老师们看到我生性沉静,学习自觉认真,当了三年班长,语文算术成绩优异,作业写得工整,课堂应答从容,与同学关系融洽,是个可造之材,便想往前推一推;另一方面,也有老师们“抢风头”的思想在作祟。当时村村有小学,教学质量没有量化,教学水平无法体现,于是老师们就想出了“跳级”的招数——那时谓之放教学成果“卫星”,试图通过一个学生的跳级,让周边学校高看一眼。至于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父辈,他们只把孩子交给学校,让其少一份下地劳作的牵绊,对子女的学业规划和今后打算,是不会去想的。听闻孩子学习成绩好,可以跳级,就觉得是件好事,脸上有光,谁还去斟酌利弊、考量得失?

    新的学校在十几里外的一个村庄。那时还是春季招生入学的。一个初春的清晨,我背着洗得发白的旧书包,过田埂,跨石桥,走小道,高高兴兴地开启了走读生活。新的学习环境,新的学习内容,有压力也有期待。压力是少读了一年书,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跟得上?期待的是学到更多知识,将来为社会多做贡献。

    语文课依旧从从容容。预习、诵读、背记,过去总结积累的学习方法继续派上用场。对文字的感悟力在微妙生长,字里行间常有小亮光闪现,写的作文,常常被教四年级的老师拿去当范文,读给同学们听。开学不久,我的作文《从量变到质变——一副乒乓球拍损坏的启示》在《浙南大众》(《温州日报》前身)刊出,在学校引起了一场轰动。

    算术(数学)却是另一番景象。因为跳过了四年级,缺了该有的知识储备,课堂上听老师讲授新课,理解起来很费劲,课外作业也困难重重。算术有一套十分严谨的体系,层层递进,环环相扣,中间断了一截,便多了一道深沟。课堂上老师推导公式定理和计算方法,其他同学能顺杆而上,而我却是一头雾水。

    万幸的是,班主任是同村人,他知道我的根底和秉性。了解到我的困难后,为砥砺我成长、逼我补齐短板,他让我担任了班级学习委员,使我在责任和压力的倒逼下赶了上来。同时,每周安排两次,或中午,或傍晚对我进行“开小灶”。午间寂静的教室,傍晚夕阳余晖下的校园,我独自一人在老师辅导下梳理知识要点。其他时间则暗自用功,努力追赶——煤油灯的光影里,课间喧嚣的教室中,都有我埋头刷题的背影。集腋成裘,水滴石穿,不久,我的算术成绩便由全班垫底追到了中等偏上,跟上了课业进度。

    四年后,我高中毕业(上世纪特殊年代实行“小学五年,初中两年,高中两年”的九年学制),以长期代课教师的身份重返母校,担任四年级班主任,并教授该年级语文课。有了跳级的痛苦经历,我多了一份因材施教、注重打基础的教学情结,尽自己所能为每个学生稳步前进提供助力。遗憾的是,后来因入伍,仅当了一个学期的老师,就匆匆离开了教学岗位。

    时隔数十年,回望这次盲目而仓促的跳级,当初的荣光和自豪早已褪去,剩下的,是深刻的感悟和清醒的自省。求学之路,如同筑屋夯基,必须一层一层地垒砌,才能使大厦立得稳、起得高。一个年级安排的课程看似普通,却都是数理思维成形、知识体系衔接的重要阶段。一次跳级,表面上快了一步,实则缺了一层,给后续的求学之路增添了障碍与磕绊。人生道路亦是如此,没有捷径,也不可能都是坦途,唯有抓铁有痕、踏石留印,扎扎实实地往前走,才有可能行稳致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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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安日报 云江潮 00004 跳级 2026-7-24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