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是陈虬诞辰175周年。日前，笔者偶然在《汪康年师友书札》中发现多封瑞安名流的信札，其中陈虬致汪康年的信札有四通。信虽短，却牵出维新变法的时代风云，也照见两位晚清报人在办报、劝学、倡行不缠足等议题上的思想碰撞与相互砥砺。
两位晚清报人
在看这四通信札前，先了解一下汪康年与陈虬。
汪康年（1860—1911），初名灏年，字梁卿，后改名康年，字穰卿，杭州人。中国近代资产阶级改良派报刊出版家、政论家，被誉为晚清中国报业第一人，维新派代表人物之一。汪康年出身于封建官僚家庭，1889年中举，1892年中进士。早年入湖广总督张之洞幕府。甲午战争后，他主张变法图强，参加了上海强学会。光绪二十二年（1896），在上海创办《时务报》，以宣传变法为宗旨，后改办《昌言报》。次年办《农会报》、戒缠足会等。光绪二十四年在上海创办《时务日报》（后改名《中外日报》）。《辛丑条约》签订后，俄军久驻奉天不撤，愤然通电全国，慷慨力争。光绪三十年任内阁中书。次年参与浙江路权之争。光绪三十三年在北京创办《京报》。宣统二年（1910）办《刍言报》。著有《汪穰卿遗著》《汪穰卿笔记》。
陈虬（1851—1904），原名国珍，字志三，号蛰庐，瑞安城关人，祖籍乐清。著名中医师、中国近代第一所新式中医学校创始人、近代著名改良派思想家。陈虬出身贫寒，刻苦自学。多次参加省试，屡试不中，直至光绪十五年（1889）三十九岁时才考中举人，此后几次会试均未中。“虬自庚午患病，就始有志于医。”（《蛰庐诊录》）他目睹社会腐朽没落，致力于学医、治病救人，同时探索社会变革之路。戊戌变法前，陈虬与汤寿潜有“浙东二蛰”之称，与陈黻宸、宋恕合称“东瓯三杰”。他通过办学、办报，积极投身社会变革，支持维新变法。陈虬不仅撰写出版大量医书，还撰写了诸多社会变革论著，如《治平通议》《经世博议》《救时要议》《东游条议》等。
陈虬和汪康年为同年举人，都是中国近代报刊的探索者、实践者，在创办维新刊物上志同道合，通力合作。他们都是近代维新派代表人物，是维新变法运动的参与者、支持者。这是俩人交游的根本原因。
从书信看二人交往
陈虬与汪康年是如何产生关联的呢？从陈虬给汪康年的信中可以找到一些答案。
陈虬给汪康年第一封信，写于一八九七年农历四月十四日。书信内容如下：
穰卿仁兄同年大人执事：
贵报二十六册共七十册已收到。
敝《学堂报》已出四册，近那都甚风行。初本参用活字，现全改木刻。拟午节后四出远售，当呈大教，彼时还望大力广销！
前贵报中有《不缠足会章程》，详确深至，条理秩然。此举若行，足挽中国二千年来弱习，钦佩无似！弟前知有弛女足议，不过同志数人略定约章，就地制宜，未能广行。而同院池君次滂以“弛女足”三字不如“戒缠足”之名义较广。盖弛之云者，弛者自弛，尚少觉悟之义，而戒则并未入会者皆可风劝，池君之言颇是也。贵会俟颁到定章，同人当可从入。鄙意贵章中小分会似可酌裁，每省设一总会，各府州县但设分会，即系以府、州、县之名，使人无称名不足之意。分会以五十人为一籍，不满五十者可附于邻近会中，俟满数另行分会。又助赀百金即推为主会，似宜稍变。主会非空名，必求其能办实事，倘有不解事富豪，孤注百金，恐难堪此名实。且恐有才能者不免哙伍之嫌，似可另列捐赀一章，俾无将就滥主之诮！又他日所有利益，惟会中得沾利益，尊意不过为目下集赀起见，而于公理未免有碍。既就集赀论，若仅仅以会中人得沾利益，则他日于女学、医院、报馆诸举，终恐有窒碍难行之处！可否当云：“届时当分别在会、不在会，定章酌办，略为通融。”区区之见，百无切当，幸转达责会诸公裁之！
此达，即叩大安
年小弟陈虬顿首
四月十四日
陈虬与汪康年同为光绪十五年（1889）举人，所以在信中，陈虬称汪康年为“穰卿仁兄同年”，落款则谦称“年小弟”。
信中的“贵报”，是指《时务报》。1896年8月9日，汪康年受张之洞委托，在上海创办了《时务报》，并担任总理一职，聘请梁启超为主笔。该报以“变法图存”为宗旨，积极宣传改良救国思想，是戊戌变法期间维新派的重要刊物。“《学堂报》”，指的是《利济学堂报》，这是陈虬创办的报刊。1896年冬，陈虬在温州郡城府前街创办利济学堂报馆，于1897年1月20日（大寒）正式出版发行《利济学堂报》第一期。该报为木版刻印本，为半月刊，一年出版二十四期，以二十四节气日为出刊日。《利济学堂报》虽是中医学堂的报刊，但其内容远远超出了中医学的范畴，是一份将学术与时政相结合的刊物。
改良思潮的南北呼应
陈虬在给汪康年的第二封信中，提到了办报的宗旨：
穰卿仁兄同年大人执事：
贵报、《湘学报》并致池君函领悉。敝报改刻已出四册，敬寄奉三十分（注：份，下同）。宗旨虽出于医，而推广义类，针起聋瞽之意，猥与贵报变法、论学相与经纬。敢援《湘报》之例，附骥贵报，希借畅销，亦群义之一端也。
地图股金已代招集八分，月杪当可收齐付邮。
手此，肃请纂安
年愚弟陈虬顿首
五月十九日
1885年，陈虬、陈黻宸、陈葆善、何迪启等为推行维新主张创办了新式中医学堂——利济医学堂。利济医学堂是他采用西方办学制度改革我国封建教育制度的一个尝试。
作为清末浙江著名的改良主义代表人物陈虬，他的思想超前、活跃，积极参与社会变革，力图改良社会。1892年，陈虬就撰写了《求强十六策・弛女足》：“宜严禁裹足，又设女学以拔取其才，分等录用，此自强之道也。且以中国丁口约五万万，今无故自弃其半于无用，欲求争雄于泰西，其可得乎？”他对封建社会妇女缠足进行的改良要比梁启超提出的要早得多。所以，他在信中对《时务报》刊发的《不缠足会章程》非常推崇，并就如何办好“不缠足会”提出了自己的见解和建议。
陈虬除创办《利济学堂报》外，还参与创办《经世报》。《经世报》1897年7月在杭州创刊，陈虬与宋恕、章太炎受聘为撰述。陈虬借在杭州办报的机会，在《经世报》馆外增设杭州《利济学堂报》分馆，以扩大学报的影响力。
从信中，我们可以了解到陈虬当时大力支持汪康年的《时务报》，尽力在浙江、温州等地销售，也希望借助上海《时务报》的销售网络大平台，来扩大《利济学堂报》销售范围。
维新报刊的集体困境
从同年八月十二日和第二年的正月廿日两封信中，我们还了解到当时办报的艰难，陈虬尤其感叹报刊销售之难。
穰卿仁兄同年大人如握：
得书愧甚！敝报本借同院之力始成，当时风气未开，竟能代销贵报至七十五分者，亦恃同院一味硬派而已。去腊收洋仅得四十七元，本年各报风起，兼以敝报端节收数通盘匀扯，不及十分之二。中秋皆在杭垣，更不必论矣。同院昨得十分之说，喷有烦言，辞气失慎，容或未免，适弟缘事回瑞，竟未寓目也。恕恕！
万金之举，全恃天幸，原不专借二三友好。幸各勉尽心力而已！多寡成败，非所计也。现附上敝报第七期三十分并书单一纸，下次望即并赐为荷！
率书手布，即请
撰安不一
年小弟陈虬顿首
丁酉八月十二日泐
穰卿仁兄同年大人惠鉴：
接大教，敬悉。
贵报七十分，去岁实销三十五分，而报资颇多未收，俟齐即缴。
敝《学堂报》分售有二千分之多，实销仅减半，而收数竟不及四成，并寄售各报亦在内，利源有限，挹注太多。敝院去岁亏折竟至数千金，想贵报外无一报不折本也。
存报，俟弟入都便沪时即缴，特覆。即贺
年禧
年小弟陈虬顿首
正月廿日
正因这样，《利济学堂报》办刊不到一年就停刊，只出刊18期。而汪康年等创办的《时务报》，1898年7月，光绪帝谕令改为官办，由康有为督办。汪康年拒绝交接，同年8月8日《时务报》终刊，共出69册。8月17日，汪康年将其改办为《昌言报》，另行出版，也于当年11月停刊。此外，汪康年还创办了《时务日报》（后改名为《中外日报》）等报刊。
从《时务报》到《利济学堂报》，从戒缠足会到农学会，两人在办报、启蒙、改良社会的诸多领域相互呼应，由同年而结为同道。四通信札所记，多为实务往来——销报、筹款、商榷章程——却足以照见两位改良派士人在历史转折处的探索与坚持。信笺虽短，余响未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