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者的朋友中，若有人看到或听到拙文这个荒唐的标题，肯定以为笔者的脑子进水了。且慢，容我们先扳着手指数一数，吾瑞从两宋至今的著名先贤中，有人投身庙堂、普惠全国，有人深耕乡邦、造福桑梓，还有人身兼二者、进退皆以济世为怀。读罢这些故事，你或许会觉得拙文标题的“如果”，有一些值得思考的缘由——无论他们走的是哪条路，功绩都一样山高水长！
一
先说投身庙堂者。
投身庙堂，指士子们通过科举考试，获得进士前列的名次，历经翰林院深造和中央及地方行政的实际历练后（或通过其他渠道），进入中央政权的层面，根据儒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理念，建立普惠全国、影响后世的功绩。
吾瑞历史上这一类乡贤不乏其人，如两宋交替之际的许景衡。
许景衡于北宋元祐九年（1094）进士及第，历官至尚书右丞（相当于副宰相）。建炎元年，高宗即位八日便召他复职，他先后提出减免江浙赋税、增补尚书省和枢密院副长官以制衡权奸专权、力保宗泽续任东京留守等与国家命运攸关的大计，终因斥责奸相被罢官，忧愤成疾，卒于赴杭途中，一生尽付朝廷。
此外，吾瑞还有为忠于当时皇帝惠帝朱允炆、反对燕王朱棣夺位而被斩杀、夷三族的卓敬，还有随明英宗朱祁镇亲征蒙古瓦剌部、在土木堡之变中死难的黄养正（官中书舍人）。
这一类士绅，虽功在天下，却因常年在外，直接为家乡所做之事不多，也容易被后人淡忘。
二
再说深耕乡邦者。
深耕乡邦，指吾瑞历代贤达由于种种原因（或不愿意离开乡邦本土，或多次参与科举考试落第，最后放弃科举晋身道路），一生为家乡效劳，做了许多不但对乡邦当代有益，而且对后世也产生深远影响的好事，造福桑梓。
例如温州第一批土著文化拓荒者、温州皇祐（1049—1054）三先生中年龄最长的瑞安林石（1004—1101），他在塘岙创办温州最早的塘岙书塾，授《春秋》之学。当时吾瑞如果有子弟在塘岙书塾跟林石先生学《春秋》，被认为是十分光荣、幸运的事（就好像现在有谁家子弟考上温州中学、瑞安中学一样）。这个书塾在林石辞世后，还延续百余年之久，对两宋时期吾瑞乃至温州产生深远的影响。当时王安石当权，推行《三经新义》，林石之学与之不同，屡辞荐官，终生布衣，却因此使温州学子得以承传古学，不为王氏之学所囿。
此外，南宋曹绛创办凤岗书塾，两宋百年间培养数十位进士，深播重教兴学风尚。这些乡贤，好比今天那些考上师范院校、毕业后回到乡镇中学教书的人——他们虽未跻身庙堂，却让乡里代代受益，流芳久远。
三
还有一类，介于两者之间。
他们既有跻身庙堂的机遇，为普惠全国作出过贡献，又多次遭遇权贵、奸党的公开打击或暗地里的迫害，多次被罢官、提举某洞宫（即离开职位、保留官位），或被勒令致仕、或自己主动提前请求 “乞骸骨”（退休）回到故乡，又多次被召回朝廷，最终又被罢官或年老致仕，仍孜孜不倦地研究学问、著书立说，阐先辈及自己进步主张，创办教育。如南宋陈傅良、叶适，晚清孙衣言、孙锵鸣。
陈傅良（1137—1203）在世66年，36岁考中甲科进士，直到39岁才离乡到京师或福州、桂阳任地方官，55岁才调任庙堂，任吏部员外郎等职，两年后又愤而离职，在京城外待罪。数月后复职，暮年任泉州知州，因体弱不赴，当年冬卒于家。一生三起两落（罢官），居官不足十年，其余时间（除少年外），几乎都在家乡授徒、修水利、记录乡邦文献，开永嘉事功学派之先河。
永嘉学派学说之集大成者叶适，对学术主张学以致用，对军事坚持“备成而后动，守定而后战”，并在金兵大举入侵兵锋直指长江时，毅然带病渡江北上，在抗金第一线指挥宋军夜袭金营、破敌包围、收容难民、屯田建堡坞，力挽危局。他一生在世73年，亦三起两落，两度罢官，为官时间不到20年，大部分时间在温州水心等地著书立永嘉学派事功说。
晚清重振永嘉学派雄风的孙衣言、孙锵鸣兄弟俩，晚年均有15年左右时间，在乡里办书塾、建藏书楼并向乡里后生开放、整理乡邦文献，为后世文教事业留下业绩。
这类贤达，好比今天那些在外打拼半生、积累学识与资源后返乡创业或办学的游子——既普惠全国，亦不弃桑梓。
四
现在，让我们回到标题上来。如果孙诒让，乃至陈虬都中了进士，像许景衡、卓敬那样长年在外为官，那么心兰书社、利济中医学堂、学计馆、瑞安县普通学堂、玉海楼，以及温州、处州三百余所新式学堂，恐怕都要推迟数年甚至十数年。他们的著作或许仍能完成，但在家乡刻印、传抄、与亲友研讨学术的风气，便无法如此完整地扎根于此。当年瑞安的治学、文教、实业风气，在孙、陈等人推动下，层次之高可与省城、京城比肩，这对后人视野的开拓、率先跨出国门留学，起了极大的助推作用。
站在瑞安一地的立场，为国育精英，为乡树贤才，都是光荣的使命。而作为桑梓赤子，既应有听候国家挑选的大局观念，也不该忘报效乡邦的初心。如今交通、信息便捷，各镇、街道均有“知名人士联谊会”，可与在外乡贤及其后人加强联络，使他们“常回家看看”。归根之叶，必能化作“春泥”，更“护”家乡之“花”，使之开得更美。
那么，这样看来，孙诒让、陈虬当年有没有考中进士，其实已无关紧要了。是金子，在哪儿都会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