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康宝
旧时乡间,暖心习俗繁多,“记路钱”便是其中一种。那年月,但凡家中来客是头一回登门,辞别时,主人家都会撕下一角红纸,包上一张五元或十元,对折后藏进毛巾,再塞到客人手中。这一礼数的寓意,是毛巾给客人赶路擦汗,红包给客人归程记路——亲朋好友,只有记着路,常来常往,才会越走越亲。
交通不便的年代,村与村之间通行全靠山间小道。出一趟门,爬坡下岭,异常辛苦,兜里揣着“记路钱”,心里便有别样温情,那种滋味悠长而踏实。
我至今犹记得,外婆和母亲都特别注重这一礼数。
那时从我家去外婆家,出了村口便要翻山越岭,穿过三十里山路。沿途荒山野岭,林深僻静,无人作伴,是一件令人胆怯的事。尤其要经过一段幽静峡谷,两侧峭壁耸立,阴湿昏暗,唯有一道瀑布自高空倾泻而下,水花飞溅,声响震彻山谷。山谷空寂无人,每过此处,年少的我心中便满是恐惧,仿佛身后有妖怪追赶,只得气喘吁吁一路小跑,一口气穿过谷底,待登上山顶,远远望见外婆家的村子,紧绷的心才松懈下来,而浑身早已大汗淋漓。
时隔四十多年,记路钱一直珍藏在我记忆深处,多半是因为外婆的缘故。
那时年少,不谙世事,心中曾一直纳闷——按乡村习俗,记路钱只给一次,但我每次去外婆家,返程时她总会从围裙下掏出一条叠得方正的毛巾,塞进我手里,嘱我半路上擦汗。即便外婆不说,我也知道,里面一定夹着一张用红纸包好、再用红线细心地缝在毛巾里的纸币。针脚细密,红线醒目,外婆的这份细心,常让年少的我瞬间红了眼眶。每每推辞,她总是不肯。
有几次,我悄悄把毛巾留在她土屋的床头,转身快步逃离。可到底被她发现,便派我的表兄妹一路追来将我拦下。八旬外婆踮着小脚,颤巍巍地一路撵到村尾山道边,对我又是一番好言相劝。那一刻,望着她布满皱纹的脸庞和泛红的眼眶,我没敢再推辞。返程路上,揣着这份记路钱,翻山越岭时,心里似乎也没了恐惧。母亲后来解释,记路钱是世上最有情意的钱,加上用红纸包着,能壮胆、能辟邪。对此,年少的我深信不疑。直至后来,我才渐渐读懂外婆一次次给我记路钱的深意。那年月,她正是借着这份乡间习俗,默默用记路钱给女儿家补贴家用呢。
母亲也极为注重这一礼数。那年月,即便家中并不宽裕,但凡来客,她总会早早备好。一次,好友专程上门做客,不料途中又有三位路人临时搭他的车同行,一行人到我家吃过点心方才辞别。我全程未见母亲拿出红包,心中疑惑,事后才探明缘由。原来母亲早就提前备好,只是没料到多出三位客人,一时凑不出四份来。她说:“四人同行,少了三个人的,容易伤到人心,既然如此,不如暂时不拿,免得大家都尴尬。”
后来,友人再次登门,母亲补上了那份记路钱。那个红包至今被他珍藏着,没舍得花。他说,这是独属乡间的一份温情记忆。
如今乡村物质日益丰富,美好习俗却渐行渐远,记路钱也早已淡出了人们的视线。从前我以为,记住一条路,凭记忆便够了;然而历经生活种种之后,我才明白,想要真正记住一条路,是多么不容易。
前些日子,舅舅离世,去外婆村里奔丧。阔别四十余年,重见半坡上外婆的土屋,物是人非。立在屋檐下向坡下张望,一瞬间竟热泪盈眶,忍不住转身抽泣。因为忽然想起,当年外婆就守在这屋檐下,迎我上坡、送我下坡,怕我忘了这条路,一次次备好记路钱,想着、盼着我时常回来看她。
外婆辞世那天,正逢父亲重病住院,我们日夜守在病床前,几番权衡,终究没能赶回去送她最后一程。多少年来,我时常因此自责——当年没等到我,外婆心里该多难过呀。
从少年到中年,走过无数道路。每当想起通往外婆家的那条绵长山道,想起外婆细细缝在毛巾里的记路钱,我总感慨万千——在这人世上,想要记住一条路,不仅需要一个好记性,更需要一份沉甸甸、放不下的牵挂与深情。
无论来路还是归途,想你的人在盼着你,等的人在念着你。只是,我们是否还记得,要时常踏上那条路?
路的那端,等我们的人还在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