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浙平
真正对书爱不释手,是从母亲给我们买《十万个为什么》开始的。那时候我念小学,对课文不怎么上心,应付完作业就丢到一旁了,唯独每天捧着《十万个为什么》,看得很认真。这套书,母亲共买了19册。从1971年至1975年间,有它陪伴,便觉是我少年时代丰盈的读书岁月。
参加工作不久,恰逢文学名著重新出版。自从排了整宿的队买到11本世界文学名著后,但凡有空闲,就逛新华书店,零花钱都用来买文学书。父亲每次见我又买了新书,就对我说:“要好好看,不能当摆设。”父亲还给了我一张《水浒全传》的购书计划票,让我去买。我捧着新书,常常开卷一读便到深夜。文学,给我的青年生活打开了无数扇神秘、诗意而激情的窗,也让我懂得真善美与假恶丑。
至今看自己,仍觉得是“少无大志”。因而,生活里少有刻骨铭心的波折。平凡的生活,反倒让我养成了享受闲逸的习惯。看书也是如此,不会死啃一本书非要弄个究竟,或刻意钻研一个类目。但凡看书,必与个人爱好、兴趣有关,必与一时一地的灵性感受有关,必以不劳神费心为度。说白了,就是读闲书——五花八门,只要一时有兴趣,就拿来读。除了绘画、篆刻、书法、美学一类,文、哲、史乃至心理学,只要觉得有趣,都拿来一读;古人的笔记、札记、广记之类,也常在枕边案头备着。唯独数理化的书,我是不喜欢的,唯一读过的是《物理世界奇遇记》,开篇就是讲爱因斯坦的相对论,终究读不懂。我的读书,内容颇杂,总以“有趣”为要。
人这一辈子,若能有闲读一些自己喜欢的书,且能沉浸其中,与书中的好句子或人物情感有一番如邂逅般的妙处,便是一件足以快乐的事。当然,世上书如涓流,归于海而成其博,终归只能取一瓢而已。所谓乐读书,无非以能否悦己为取舍。我常遇到这种情况——人家问:“××书真好看!你看过吗?”我答以“没看过”,对方便微露不解之色。于我而言,读何书,有缘分的因素在。该我喜欢的,迟早会来到我身边;不是我喜欢的,即便在我周围,也很难被我关注。就如一些戏曲票友,说爱戏不见得,但若是他喜欢的段子,每日闲哼上三遍也不厌。个人选什么书沉浸其中,是个人的事,与旁人无甚关系。故而我不怎么向人推荐所谓好书,自己觉着好,未必他人也有同感。只是若有人问及该书如何,又恰是我钟爱的,那自然要认认真真地介绍一番。
朱熹说:“读书有三到,谓心到,眼到,口到。”当今各类读物琳琅满目,大有“柴多入灶塞死火”之势,能有多少人坚持这样读书?
以前,我觉得欧阳文忠公所言“余平生所作文章,多在三上,乃马上、枕上、厕上也”的构思状态,颇可挪作读书之法——因为人在“三上”之时,心大抵是闲的。有相当长一段时间,我也深陷这“三上”之中,有何益处,无法表述。如今想来,“三上”读书其实不妥:马上(旅途中)错过看自然风光、枕上(睡前)有伤视力、厕上据说易得痔疮。过去人们以“三上”精神勉励读书人惜时如金,放在当下,仅能作参考罢了。
能有一本自己喜欢的书捧在手中,反复地读,让闲时不觉无聊,就够了。我读《东坡志林》,就是这样的心情。又何必将读书之事,弄得那么高大上呢。
话虽如此,有时读有所思,偶尔以札记的形式记下当时之感悟,也未尝不可;或将书中之言摘录出来,比照整理,得些意外收获,亦颇为有趣。这又是书里光阴的另一种滋味了——如与挚友在阳春三月,对酌陈年桃酿。
其实,书里光阴的滋味,各人各异,惟有自知。我的滋味,归纳有八:
与竹诵好句、听雨吟宋词、研墨读古帖、思君入佳境、月下览古风、独酌乱翻书、执笔划惠言、合卷意悠远。这也是我经年读书的一些乐趣。至于其中什么“黄金屋”“颜如玉”,该作何想就作何想,顺其自然,便是书里光阴的好时节。
家有藏书,是我退休后能够静心于书里度光阴的依凭。且都是自己读过、喜欢的,随手取来重读,觉得甚好。
人会老矣,书不会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