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令周
小舅与我年龄相仿,只大我两岁。在外公外婆众多子女中,作为幺儿,本该是比较得宠的,然而困于现实状况,虽然怜爱,但心有余而力不足,小舅并没有获得特别好的成长资源。
小舅虽然书读不大进去,但头脑活络。初中毕业,他就早早出去跟人学做生意了。后来几经辗转,在商场里摸爬滚打,倒也成就了一番事业,在城市里安家落户。
小时候,小舅于我,更像是“玩伴”。我到外婆家做客时,小舅上山扒松针会带上我,下河捞河蚌,也会让我在一旁“打下手”。外婆家附近有一条河,发源于大山深处,水清如镜,唤“清河”。记忆里,小舅的泅水本领很高,特别是仰泳,可以毫不费力浮在水面上,转眼间游出几百米,我们称之为“水上漂”。他潜水也很厉害,一个猛子扎下去,在河底摸索半晌,出水时就已有收获,要么是一条鱼,要么是一个大河蚌。那个落日的黄昏,夕阳的金辉洒在河面上,我站在那座古老的石桥上,接过小舅递来的河蚌——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如此大的河蚌,我瞪大眼睛,仿佛接住的是一枚岁月里闪闪发光的珍珠。
我读高中的时候,小舅有一段时间,跟在我父母的身边,在辽宁学做熟食生意,也认识了许多在外谋生的老乡。那年过年回来时,他约上我,骑自行车去拜访一位老乡。那天,阳光明媚,我们甥舅俩,一人一辆自行车,飞驰在乡间小路上,不时你追我赶,意气风发。天是纯蓝的,沿途的油菜花、紫云英、芥菜、卷心菜,还有各种豆类作物,都听见了我们的欢声笑语——那云雀一样清脆的声响,飞洒在旷野之上,天地之间。
小舅还送了我一套高中数学复习用书。虽然他没能走上读书这条路,但经过在外谋生的历练,深知生活不易,所以总在鼓励我。这套复习用书虽然是老版本,于我用处不大,但我分明感受到小舅殷切真挚的心意。
因年龄相仿,小时候我们难免会有争抢喜爱之物的小摩擦。现在回想起来,还有一件事让我颇为愧疚。老屋旁边有一棵柚子树,很多年了,据说是太爷爷手里种下的。树干已经很粗了,一个小孩都抱不过来,高约七八米,已经高出了屋顶。每年秋天,金黄的大柚子挂满枝头。村里的柚树不多,我们家的这棵柚树自然成了“香饽饽”,望着满树金黄的大柚子,很多小朋友垂涎。大约在我六岁那年,有一次,外婆带着小舅到我家做客。小舅大概是看上了奶奶留给我的那个最大的柚子——那是为“扦柚球”(一种民间祈福仪式,农历七月三十晚上,小朋友们用竹竿举着插满香的柚子在全村游行)准备的,回去的时候偷偷拿走了。我发现后,大哭了一场,半路上追上去,硬是讨了回来。想来,小孩对自己喜欢的东西都是执拗的。
在童年时,我一直想不通,怎么会有个哥哥般大小的舅舅?而这个与我一起玩耍、一起长大的小孩,却比我长了一辈。有时候我连称呼都羞于叫出口。现在想来,小舅在他那个年纪,承担了本不该由他承担的角色——在我这个外甥面前,事事都要表现出谦让,真难为他了,毕竟他也还是个小孩呀!
哎,与我同时代的小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