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维远

    温州，丘陵溪谷密布，居民聚落多为山川阻隔，同一种温州语种，往往被慢慢分化出多支方言。正是“十里不同音”的写照。别说温州最南端的苍南下关与最北端的乐清大荆，方言已有较多差异，就是距鹿城区南面仅数十公里的瑞安，方言里也有几个词，因本地历史、地理之故，让邻县人听来一知半解，不甚明了。试举例稍作解释，如有不妥，望知情者予以指正。

    “拆界恁”

    “拆界恁”，大意是说某种行为像群众性突击一般，迅速、急迫而声势较大，如“他听到我跌倒的消息后就拆界恁赶到我身边”。“恁”读音如方言“能”字，样子的意思。“拆界”，指突击、急迫地拆除作为界限、阻挡交通或遮蔽视线的障碍物品。具体所指的“界”，据老人们回忆，可能源于以下两件事：

    一是指瑞安城内西山下古代丰积仓（新中国立后的三八粮店）侧的卫灵庙（又名显祐庙，俗称陶尖殿，今玉海第二小学校舍）。庙中所祀神为北宋神宗时当地居民何敏，字虚中，传说在世时乘虎出游，不知所终，后为神。明正统时助民灭寇；成化、弘治时两度助民调转风向扑灭街道绵延的大火，并托身为民，替百姓舂米分发给病人治病。民众为之立庙宇、塑神像。每年由当地百姓抬神像出巡，经过从庙宇至大街一段数百米长的小巷时，要在两旁用布幔搭成界栏，遮住小巷两旁居民的进出门户和视线，以示百姓回避，也表达对神像的敬仰。神像抬过之后，那段布幔搭的界限，便派人急速拆下，抢跑到神像尚未到达的路段重新搭起。就这样后拆前搭，依次推进，直到神像在布幔围成的界内抬到大街上为止。“拆界恁”，便是形容后拆前搭那种紧张迅速的速度和声势。

    卫灵庙神出巡设界阻拦百姓通行的习俗，并非瑞安独创。《红楼梦》第十八回写元妃省亲，设围幕挡严，闲人不得近前，此亦“搭界”“拆界”之类，也算有前例可循。

    二是指清初，当时朝廷为了阻止沿海百姓支援郑成功等在台湾及沿海岛屿上的南明抗清势力，下令从海岸线向内陆划出10至30里的无人区（瑞安因海边人口稠密，酌情减为5至10里），区内居民及房屋全部西迁，以此防止百姓向海岛抗清团体输送粮食、木料等物资，称为“海禁”。“海禁”从清顺治十八年（1661）起，至康熙九年（1670），因台湾及沿海反清势力已无力攻打大陆，清廷又正派兵围攻台湾，才下令“展界”——废除无人区及“海禁”令，原居民可以迁回故土，重整家园，恢复沿海交通。消息传开，居民成群结队，携家带口，抢时间急速赶到“界”边，推倒、拆除界栏，其速度之快、声势之大，空前未见。民间俗称“拆界恁”。

    以上两种说法，一城一乡，都在群众中留下深刻印象，便成为该词语来源的依据。

    飞云渡头“三条江”

    瑞安县城南门外至隔江南岸码道村、南北两处横渡飞云江的渡头，历史上被称为“飞云渡”。该渡头约形成于南宋后期，当时过渡人数尚少，瑞安与平阳两县的人员、货物南北往来，基本上集中在“中洲渡”（北面渡头在今横山，南面渡头在宝香）。大约明洪武年间，瑞安飞云江南北的驿道改经温瑞塘河和瑞平塘河的塘路（即塘河东岸的堤塘），在飞云江南岸今码道村设江南驿道总站，飞云渡的旅客与货物便逐渐增多，日趋繁荣。

    但飞云渡的渡程约6市里（3000米），是浙南地区三江（瓯江、飞云江、鳌江）横渡里程最长的渡口（瓯江横渡分多个渡程，每段相对比“飞云渡”短）。飞云渡地处飞云江河口外侧，潮水对渡船的冲力影响颇大，每天只有潮平及其前后数小时，因潮水进退水流冲势较缓，渡船方可南北一线直达。其余时段，人力小舢板若直线横渡，无力抵抗潮流冲力，会被冲向渡头上下游远处。于是渡船老大（掌舵人）将渡程设计成“Z”字形。

    潮涨时，江水自下游（东）冲向上游（西）。北岸的渡船先要避开江心的激流（俗称“流大”），沿北岸较缓水道向东溯流用力划去，约划到东山上埠沿岸，再慢慢调转船头，朝江心横冲过去。这时虽用两个青壮汉打桨（免费过渡），但船身向南前进的力道与潮水西冲的力道相抵，船头便呈45°角向西南斜推，直至南岸码道以西的屿头村沿岸。这时渡船再调转方向，沿南岸水道再向东溯流慢慢推进至码道渡头。这样先向东，后斜向西南，再向东，先后经过三条航程，避开潮水激流的冲力，顺抵对岸，渡工们便俗称之为“三条江”。潮落时从北岸渡至南岸，潮流自西向东，则先向西，后斜向东南，再向西，同样是三段航程，亦称“三条江”。若自南岸渡至北岸，则按潮涨潮落的不同流向，方向与此相反。

    飞云渡这种渡江方式，是在江流与潮流叠加的激流中摸索出来的独特横渡法。于是“三条江”也成为瑞安的特殊方言词语。

    “冇梗（解）”

    “冇”字，是“有”的反义词，《说文解字·卷七》对“有”字解释为“不宜有也”，已隐含否定之端倪，后世分化出俗字“冇”，表示“无”。宋《集韵·上厚韵》中，收录过“冇”字，称：“冇，莫厚切，音茂。无也。”《汉语大字典》“冂部”称：“冇，音mǎo，方言。没有。”但《辞海》《现代汉语词典》等辞书大都未收“冇”字。“冇”，瑞安方言读nǎo，意义同上。“梗”在瑞安方言中读音同“解”，故“冇梗”亦可作“冇解”。“梗”指树枝，是树木的主干部分，没有梗，树叶无所依托，树便难逃枯死。“冇解”的“解”，则是指对某种危局、困境的“解救”“排解”“解脱”“解除”之法。在瑞安方言里“冇梗”与“冇解”是同音同义的。而“冇解”却比“冇梗”更有书卷味。

    在日常生活中，“冇梗（解）”往往作为感叹词，表示惊慌、吃惊，发声时十分急促，或一声脱口而出，如“冇梗（解）！我出门时忘了关煤气！”或连声低呼：“冇梗（解），冇梗！他这次的病，肯定挺不牢！”如今瑞安相邻的温州市区中年人也反映，这句“冇梗”只晓得很凶险，却不知具体何意。这是因为该词使用范围甚小，主要流行于瑞安市大部分地区及平阳县北部一带。

    以上三则，仅为瑞安方言中若干特色词语之点滴。方言是地域历史文化的活化石，一词之微，往往牵连着数百年的民间记忆与生存智慧。记录下来，既可为语言研究者留存素材，也可为乡土读者重拾一缕乡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