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秀玲

    这是一座长在画里的高原之城。夹岸群山朝晖夕阴，晴天葱绿，雨天云山雾罩，冬天雪峰皑皑，和忠诚守护的蓝天时刻变幻出四时迥异的画卷。那条发源于四千多米的鹧鸪山的杂谷脑河，穿城而过，冬天清瘦，夏天饱满，晴天清澈，雨天浑黄，各具风情。

    天赐的雪山之水、强烈的昼夜温差、充足的日照悉数被时令水果和菌子蓄进了自己的身体。各类菌子、青红脆李、核桃、苹果，你方唱罢我登场，让我这位南方人惊喜连连。作为藏羌聚居地，这里民族风情浓郁，每晚广场上载歌载舞；恰逢婚礼等重要活动，锅庄舞更是隆重登场，让我时刻沉浸在舞蹈的热烈狂放里。

    这一年，这块土地馈赠我的委实太多，置身其中，我竟安之若素。直到各种欢送仪式频频举行时，我方如梦初醒，顿觉措手不及。与这座工作和生活了一年的城市，要挥一挥衣袖了。而这一走，故地重游遥遥难期。纵然每天视野丰盈，但记忆如同人间情感，一旦疏离，有时会淡忘，有时会背叛。此前零零星星记录过一些片段，但对特别怀旧的人来说，作别时，是不满足于只带走几片云彩。

    贾宝玉每逢应对贾政抽查学业，临时抱佛脚，忙不迭囫囵吞枣，彼时我心境大抵如此。平时除了去学校，基本足不出户，现在便见缝插针四处游荡，临行密密拍！拍下山，拍下水，拍下花，拍下大街小巷的藏羌百姓，一点点拍进手机。

    作为避暑胜地的旅游城市，我见证一条条平整柏油路的铺展，也见证了诸多民宿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房子外观一律有着浓郁藏羌特色，因地理之故，阳台设在楼顶，冬可晒衣晒人。花儿在这里是团宠，长在家家户户的大阳台，长在路边，长在门口逼仄之地。春天最热闹，满架蔷薇，长占四时的月季，五月繁盛的蜀葵，争奇斗艳。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作为藏羌文化走廊的腹心地带，这里民风淳朴，安然且知足，包容而开放。房东家租住着二十多户，大家比邻而居，房东家时而大门敞开，久而久之，我出去也不锁门。跟房东聊天，方知当地百姓不是经营民宿就是种植果树，自给自足，哪来的小偷？我去菜场买菜，小市民提防意识附身，不自觉盯着秤看。旁人笑着宽慰我，老师，我们这里不兴这个。

    在这里结识了各类人，出租车司机、菜农、医生，还有听过我课的同事，相遇时他们总会热情主动招呼，而我脸盲，总是一愣一愣。得知我来自浙江，他们立马联想到东西协作，总说你们大浙江很好，语气满是尊敬。我去医院做腰部理疗，处室负责人亲自接待我，详询家乡治疗方案，一个劲说向浙江学习。一年来，校领导从我的公开课、文章、教学成绩里逐渐看见了我，多次在会上表示，要向大浙江教育学习。我深知，一个人仅一年的支教，哪有什么蚍蜉撼树的能耐，当初给自己的定位，是彼此互相看见，让大山看见大海，也让大海仰望大山。

    而我，也看见了民族学校老师的不易，除了常规教学，周末有拓展课，还要参与各种教学教育比赛。为我饯行的那晚，肴核既尽，校长和剩余同事们围坐一桌，推心置腹。那晚我才知，县城原本人口不多，近几年，由于周边汶川、绵阳、都江堰等优质教育冲击，加上交通的便利，优质生源逐年外流。去年起，学校高中部逐步被撤并到汶川。校长是来自遂宁帮扶团队的，四年耕耘，虽取得一定成绩，但孤掌难鸣，终究难敌大势。再好的厨师，也难用有限的食材做出盛宴，教师信心受挫，部分优秀教师也开始外流。当他们为我唱起了羌族歌、藏族歌以及《难忘今宵》，面对我的镜头，他们毫不回避，反而唱得愈发投入。那歌，是唱给我的，又像是唱给他们自己的。

    平时没少给学生拍照片。艺体班学生，进取心弱，部分学生上课非睡觉则讲话，苦口婆心却收效甚微，几回博弈，发现他们的软肋。于是我上课带上手机，若提醒无效且被拍多次，就发到家长群，有图有真相。背诵检查更不高抬贵手，宁可打持久战，绝不放过一条漏网之鱼。我曾担心此举会激起他们的怨气，没想到，师道尊严在这里如群山般巍峨，他们自觉仰止。周末，学生们不是帮家长打理民宿，就是打理果园和菜地。课间、路上或菜场，常邂逅被我批评的学生，而他们远远地就大声打招呼。心胸如高原天空般宽阔，对老师犹如阳光般热情。分别前，班长组织一次录像，主题是“你最想跟张老师说的一句话”，不承想，那几位学生的肺腑之言，如花椒下油锅，瞬间辣出我的眼泪。

    两山夹一城、一河穿全城，百姓傍水而居，房子依山而建。杂谷脑河，平时里只在桥上俯瞰。临走前一晚，我特地下了栈道，听它的砯崖转石万壑雷，看它的怒涛卷霜雪。再次环视群山，三百多个日夜，日日见，而它日日妩媚。料它见我，应如是吧。

    归途路上，杂谷脑河一路紧随，四围山色中，我一改往日的闭目养神，始终凝视着窗外熟悉的群山。此后，它们退出我的生活，但不会退场，这一年来相看两不厌的光景，犹如吸足了水的树木，将葱茏生长在记忆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