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 休
1993年初,我考进报社不久,得知温师院来了位外籍教师叫罗鸥。当时老外在温工作的很少,经同意后我上门采访。罗鸥身材魁梧,额头高高的。全家人刚从美国俄勒冈州到温州,采访中我深刻感受到,这对“中美合作”夫妻企望融入温州的热情。文章见报后,你来我往几次,大家就成了朋友。我儿子和他女儿安冬妮娅同龄,因为孩子的缘故,出游得比较频繁。他说很想了解温州人家庭生活怎样。俗话说“锣鼓听声,听话听音”,我便邀请他们到我家做客。
我们一起度过周末,吃海鲜,拍合影,聊天时他表示平时喜欢旅游,观赏各地风光。得知我们是莘塍人,他说对乡村很感兴趣。我们就说周末回去看父母,可以一起过去走走。他笑眯眯地说:“好啊好啊,我最喜欢农村了。”开心得像个一百公斤的孩子。
周末上午,我们在汽车老南站碰头,人头攒动,社会车辆不多,挑担的扛背的,车子一来,大家就往车上挤,我把罗鸥他们推到前面先上,结果他彬彬有礼,别人一争抢,他就让给别人,还频频伸手往前恭让。我着急上火:“你应该力争上游。”他打着手势笑:“理当谦让。”结果车子跑走一趟趟,旅客带走一批批,一个小时过去,我们六个人,还在停车场苦苦等待。
这样拖下去,到下午都走不了。我看见有人推开玻璃,攀着窗框往上爬,赶紧把儿子交给妻子,学他们的样子,“身先士卒”往窗上爬,当时我精瘦,几下就爬上去了,脚骨被窗架蹭得生疼。我抚了抚皮肤,忍着疼痛,赶紧学八爪鱼张开手脚,霸占一排位置,待他们挤上来时,能有位置坐。结果旅客互不相让,争先恐后,罗鸥他们一直微笑着,困在车门口,就是上不来,不管我占几次位置,都被别人抢走。
好不容易,我占了一排位置,等罗鸥他们总算上来,我站起身让他们坐,结果边上虎视眈眈的人,都一屁股挤过来。我瞪着眼说:“我是给他们占的。”一个年轻人指着我的鼻子说:“先来后到,你要讲道理。”“他是我客人,请你多担待。”“你的客人,干嘛叫我担待?”边上也有人七嘴八舌指责我。“人家要站一个多小时,怎么受得了。”他们振振有词:“外国人是人,我们也是人,一样受不了。”好吧,算我理亏,偃旗息鼓举手投降。
罗鸥一直微笑,安慰我:“我身体好,很能站,一点问题都没有。”他如此书生气,我只能叹服,跟这位谦谦君子讲道理,无异鸡同鸭讲。我说你要审时度势,他还是摊开双手安慰我,车子一急刹,打个踉跄,他带着膝盖前的安冬妮娅往前冲,我伸手拼命阻止,才挡住一百公斤的他没摔跤。
我无可奈何,罗鸥谦和地冲我笑,示意我:“真没关系,我吃得消。”我儿子和安冬妮娅个头矮小,埋在人堆里嗞嗞叫,说气都喘不过来了。我们俩就一手攀着吊绳,一手抱起孩子,在人缝里随车摇晃。104国道路况很差,一路颠簸,尘土飞扬。到丽岙、塘下路口有人下车,我让罗鸥他们坐,他们还是客客气气,示意其他人先坐。到岑岐路口,很多位置都空了,他们才坐下来。
终于到仙桥站,大家下车,真是满面尘灰烟火色,两鬓苍苍十指黑。我叫两辆人力三轮车,四大两小六个人坐上去。沿途景色令他应接不暇,对上村洪岩殿彩色门神尤其痴迷,停车进殿,一口气拍光了相机里的胶卷,在车夫再三催促下才上车,还频频回头意犹未尽。
三轮车到和平村,我岳父母跑前跑后买菜,做了时令鲻鱼等特色菜招待他们。茶余饭后,他们沿着河浃儿走一走,拍摄老门台、老宅子,不断竖大拇指。男女老少几十号村民,从莘塍街跟起,一路跟随到大榕树下。他对大家的眼光已见怪不怪,和蔼可亲地和大家打招呼,对小朋友扮鬼脸。我岳父母让出正房给他们休息。第二天,他们又应邀去瑞湖路我姐家吃饭,对葱油鲳鱼赞不绝口。回温的车宽松许多,国营汽车站按时发车,一人一座。
对这次乡村之行,他们多次感谢,客气得我都尴尬起来。投桃报李,他们邀请我们上他家吃饭。他妻子郑薇路忙前忙后,当一件大事对待,我们对披萨和西红柿炒鹅蛋,印象特别深刻。
后来他们和我们告别,说要去上海工作,有次又听说去了敦煌。他们对人文地理方面很感兴趣。三十多年过去,不知道他们生活在何处。上网搜索一下,却搜到罗鸥辞世的消息,心里猛地一沉,闷恹恹的,惆怅了大半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