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荣济
我这一辈子,跟茶没分开过。
我们小山村早年没有大片茶园,都是一家一户在山地的番薯园里套种茶树,园头园尾、垄间沟里都栽。茶树是分枝丛生的灌木,高不过一米,树丛直径五六十厘米,既不影响番薯生长,又方便采摘。每到春天采茶时节,小山村就繁忙起来了。
上山摘茶的都是妇女和女童,她们身背茶篓,把茶凳放在里头。茶凳呈T字形,上面是块像小板凳的平板,下面一根独脚,脚端尖锐。采茶时,将尖端插入茶丛边的土里,人坐在平板上,便可直身采摘,无需弯腰。有的双手摘,有的单手摘,都很快。很多妇女系上“围身布”,采下的茶叶放在怀里,摘完一丛起身倒进篓里。
早年摘茶还没有标准,大家见嫩就摘,有些嫩枝嫩梢又粗又壮,十几厘米的都摘过来。其实,这种嫩梢看似嫩壮,制成干茶后却都是老叶老梗了。
小农经济年代,大家都自己加工收藏农产品,茶叶也不例外。女人会采摘,男人会做茶,很自然。地方上有专做茶叶生意的人,他们会带来信息和市面上的需求。我小时候喜欢看做茶,有红茶、绿茶,绿茶分两种,一种是条索形的,一种是扁平形的,采制时讲究一芽一叶,称为“旗枪”。当时本地人不会做“旗枪”,要请平阳师傅来做。
在我十六岁那年,已有茶叶收购站,也有茶叶质量方面的宣传。邻居几个人都开始做茶,我也准备自己动手。虽然之前看得多听得多,实际操作还是头一回。全过程单独操作,我很认真细心。后来一起送茶叶去收购,取样评级,我的比他们高一等,初获成果,心里高兴。
手工制茶的几个重要环节,至今难忘。一是茶叶要晾开,不能堆积,带露的要晾干,防止变质;二是杀青火力要猛,虽无仪器测温,手感却很准,温度不够会红梗红叶;三是揉捻,早年没有揉捻机,靠双手用力碾压,挤出水汁,使叶片柔软,利于做紧外形;四是烘焙,最好用硬炭,无烟无味。太嫩影响香味,太老难做外形,茶末多且有糊焦味。烘焙后要拣出黄片老梗,这是最后把关;五是成形,上镬做形要适量,双手捧压,茶镬低温,不断抖开散发水汽,干燥到易碎时停止捧压,单手不停翻炒,直至干燥发白出镬,茶叶外形结实紧条,色香味俱佳。
小时候家里有个茶煨,口小肚大有煨嘴,陶土烧的,能装两三公斤水。地方上大多人家都用最差的粗茶老梗泡煨茶,不用碗不用杯,不论老少双手捧煨,口含煨嘴,喝够放下,解渴方便。我就是这样喝粗茶过来的。真正养成常年喝茶的习惯,是在退休以后,每天烧水泡茶,雷打不动。我们产茶区,喝茶的人就近买散装茶储存。后来有了茶叶市场,开始在西门,我大都清明后去,不进门店,只在散户的摊位间流连选购。买过猪头岩的茶,买过家乡的茶,也买过文成、高楼的茶。市场搬迁外滩后,我改在清明前去。今年茶叶市场疲软,大厅冷落,只好到店里挑选。机制扁平形的居多,外形尚可,我选了一种请老板冲泡,汤色清亮,有新茶香味,只是叶片有些破碎,不影响味道,价格和品质都比去年要合算。
晚辈们喜欢买小量好茶给我。龙井村的老品牌“贡”茶,至今还是三张纸包装纸绳捆扎。湖畔居精品,开包满室茶香。小罐茶最小一罐四克,刚好一次冲泡,香清味纯。安溪铁观音属半发酵,味与绿茶全然不同,也是名品。上世纪九十年代,亲戚带几盒竹叶青,是四川峨眉山茶,形同粗针,第一次冲泡,一条条直竖杯中,叶片不展,我以为温度不够倒掉,再用沸水,依然直竖清汤里,却闻香味,饮喝味爽。还有黄金芽,茶体金色,泡开后茶汤全黄,有股舒服的香气。
退休后,有一阵在杭州闲居,有时去湖滨湖畔居喝茶,人多热闹,茶品多,也喝过苏州碧螺春,有名有故事,汤色好看,香味爽口,可惜淡了点。经茶友指点去过梅家坞和龙井村。梅家坞在茶园里搭台棚,在茶丛之上喝茶有新意。到龙井村,找了一户有院子的人家,主人拿出条索形的粗茶,看得出是自制的雨前茶,冲泡后散发的浓香我闻所未闻,顿觉心旷神怡,品味鲜醇爽口。奇怪竟有如此无名极品,老伴也是产茶区出身,直赞好茶。
许多人喜欢喝新茶。新与不新凭口感,当年出产的都叫新茶。茶叶干燥易吸潮吸异味,要防光防风防潮。产茶几天,喝茶一年,储存之难可见一斑。关于储茶听过两例,颇见用心。乐清雁荡山一位老者,新茶放罐里,用布包硬炭垫底,中放茶叶,上盖布包硬炭,再封口,是长时间不用的办法。瑞安一位老同志,用饼干盒分盒储存,有半年的、数月的、一个月的,把每天用量包一小包,三十包装一盒,防止未用的受潮。至于那些尚不知如何更好储存的,且慢慢学着吧。喝茶这件事,说到底,是一辈子的功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