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秀玲
闺蜜在乡下婆婆家小住,我前去串门,顺便蹭一顿午饭。厨房在一楼,没有空调,只有电风扇呼呼转。席间,聊及儿时的夏天,没想到我和她婆婆虽隔了20多岁,却同声相应。仿佛撬开一瓶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玻璃瓶汽水,瓶盖开启的瞬间,苦夏的种种往事,便像争先恐后涌出的泡沫,滋滋往上冒。而从小生活在城镇的闺蜜,却像在听天方夜谭一样,眼里全是惊讶。
小时候,我家房子逼仄低矮,家中人口众多,四姐妹挤在一张小床上,小床又塞在小屋阴暗的一角。一到夏天,墨色四合时,蚊蝇成群结队,躲在蚊帐角落守株待兔,即使母亲用大蒲扇驱赶,总有漏网之鱼。母亲的杀手锏是,待我们入睡时,拿着小油灯,合上蚊帐,来个瓮中捉鳖。油灯一物两用,发现一只便烫死一只,直至将蚊子赶尽杀绝。母亲从未失手,可能是熟能生巧吧。一次家里来了客人,母亲不得空,长姐主动上阵,模仿母亲手法,不料片刻就把蚊帐烧出大窟窿。那晚,我们如何熬过蚊虫滋扰的漫漫长夜,已全然忘光,但大姐烧坏蚊帐的场景,却记忆犹新,时至今日还成为姐妹们相聚时的笑料。
那样的居住条件,又是溽暑,头上虱子得了天时地利,疯狂繁殖。不消几日,几姐妹头上便“硕果累累”。母亲见我们使劲抓挠,但因家务忙,无暇顾及,便塞给我们一把篦子,草草示范一番,教我们互相处理。我们低头对着饭桌,将篦齿贴着发根使劲往下梳,不一会儿,桌上便密密麻麻,再用指甲逐个摁死。然而这不能一网打尽,为斩草除根,姐妹们便两两结对,一人坐在另一人膝前,后者翻开前者的发缕,极尽寻找之能事,一行行寻,一缕缕灭。
这活儿竟带着几分游戏的趣味,尤其指甲“啪”地一响,那种细微的脆裂声,格外叫人解气。后来读到鲁迅笔下的阿Q捉跳蚤,并为此和王胡怄气时,不由扑哧一笑,甚至生出惺惺相惜之感。跳蚤虽不是虱子,但那种收获“战利品”带来的成就感可以相提并论。
我极易出汗,头发时常湿漉漉,散发一股泔水的酸臭味儿。母亲偶尔得空,扯着我的几缕头发,皱起眉头:“臭死了,洗头吧。”当时似乎没有专用的洗发水,母亲便让我们去采一种树叶,捣碎,碾出绿油油的浓汁,盛在大脸盆里。将头发浸泡其中,凉丝丝的,滑溜溜的,散发着草木清香,我磨蹭多时,舍不得用水清洗。我一直念想着那天然洗发水,只是不知名称。某日,刷到一位编辑的文章,才恍然大悟,原来那是木槿叶。
炎炎夏日,恰逢“双抢”,家有责任田,我们小孩也责无旁贷,时常跟随大人们起早摸黑劳作。早晚时候,在田边饱受小蚊蝇围攻,是家常便饭。白天烈日当空,没有任何防晒工具,脸被晒得发烫;傍晚收工,还得把稻谷、稻草用水泥船运回家。我们几姐妹在岸上拉着绳索,埋头弯腰,使劲往前迈,而五谷不分的父亲做舵手,手生得很,船犹如醉汉,在河里踉踉跄跄,惹来村里人阵阵善意的哄笑。后来看到《伏尔加河上的纤夫》油画,总不由自主想到这一幕。多年后,家人们讨论我当时发奋读书的动力时,我脑子里浮现的,正是那些干农活的场景。教室纵然简陋,但不必风吹日晒,不必弯腰躬耕,无疑是遮风挡雨的好地方。
因经济原因,我家空调姗姗来迟,安装后也是非到不得已才使用。为了省电兼蹭空调,我白天尽量去图书馆,晚上尽量逛超市,甚至为了盘算家里大空调和小空调如何使用才经济,有时一家人挤在大卧室里。时间久了,女儿都知道省电,客人一来,尽量带她们去小房间。而当不必为此精打细算时,许是长时间沐浴在大自然中,进入空调房,我立马浑身不适,手臂颈椎不堪其“凉”,医生美其名曰是“空调综合征”。上了年纪,身体越发娇弱。空调房进进出出,冷热交替,我中暑次数有增无减。无奈之下学会自我刮痧,应对不时之需。
忆苦思甜,诚哉斯言。这些曾经的苦,经了岁月风干和过滤,如今咀嚼起来,竟回出一点甜,席间言者和听者笑意盈盈。今年大暑天,我在避暑胜地度过了半个酷暑,回来后,只觉得那里凉爽舒服,却搜不出有趣的片段。或许苦才是故事的酵母,过分巴适,反而蒸发了故事原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