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令周
“叔送你去读书!”看我一脸发愁时,二叔不容置疑地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那年,我15岁,考上了县城重点高中,父母远在东北经商,眼看开学的日子临近了,我们这个山旮旯,离县城有30多公里,我当时才去过县城一次,正担忧这趟行程。二叔的话,让我宽下心来。
二叔是个地道的农民,很小的时候,就帮家里干活了,他在爷爷的三个儿子中,劳力最好(注:方言夸一个人为干农活能手)。人民公社时期,他挣的工分总是队里最高的,就像一头吃苦耐劳的骡子,驮着沉重的货物,从不惜力。由于从事体力劳动早,二叔没上过几天学,大字都没认识几个,这也成了他心头永远的痛。后来成了家,又赶上了计划生育,生养了两个女儿,抱男丁的念头彻底落了空。他憋着一股劲,想把自己的小家庭经营好,又被好说闲话的乡里人在背后指指点点,“有什么用?两个女儿,到时候,还不都是人家的?”这对生性好强的他,是个重大打击,本来话语就不多的二叔,更加沉默了。
但是二叔对我却很好,小时候有什么好吃的,总会分我一点。我是家族里的长孙,聪明认真,早早就在山村小学崭露头角,拿到的奖状贴满了一板壁。在众人的眼里,我是颗读书的种子。小学最后一个学期,我转学到镇里,因为学校里没法住宿,开始了漂泊的“游击式”寄宿学习生活,包括整个初中,饱尝了“寄人篱下”的滋味。而就在那个时期,父母为了谋生,远赴辽宁,从事熟食生意。每当周末返乡,回到空无一人的杂草丛生的老屋,心中不免潸然,二叔总是热情邀我去他家吃,让我倍感温暖。
现在二叔主动送我去上学,解决了我的一大难题。那时,能考上重点高中,在小乡村,是个轰动性的新闻,连一向严肃的外公也很兴奋,决定亲自陪同二叔送我去城里上学。这真是一个绝佳的组合:外公识文断字,能说会道,交友甚多;二叔身强体壮,踏实能干,帮我挑行囊。
去县城,我们要先到镇上。当时,从山村到镇里,一条是水路,一条是陆路加渡船。出发的前几天刚发过一场洪水,很多地方还剩有积水,外公决定走水路。江水滔滔,水流湍急,许多船只都停靠在避风湾里。外公的“社交”优势就体现出来了,他与一位熟悉的船老大打过招呼,抽过烟,三言两语,船老大就决定开船送我们了。
“嘭嘭嘭”,几声沉闷的柴油机马达声响起,一片白烟冒出,船启动了。但在这湍急的水流里,真的是举步维艰,明明是往东开,但被水流一冲,方向就难以掌控了。船的后部受奔腾而下的江水冲击,像一支离弦之箭,随时都有颠覆沉没的危险。好在船老大经验丰富,他走起了S形的航线,借力打力,稳住了船的方向。但即便是这样,船速也比平时快了许多。将要靠岸时,与江水对抗,更是步步惊心。船如蜗牛,一寸寸往前挪,江水像千万头发怒的野兽,狠狠地撕咬着单薄的船板。有好几次差点就翻了,船老大临危不惧,稳稳地把住舵,才不至于颠覆。江水飞溅的水珠,把我们的衣服都打湿了。
从码头到镇里电影院旁边的车站,还有好长的一段路,凹凸不平,还有积水,二叔挑着重重的行囊,左挪右移,担子在他的肩头轮流转换着,地面湿滑,经常会打一个趔趄,眼看着就要摔倒,但被二叔强力一挣,还是稳稳地立住了。
我们坐上“三轮卡”,“突突突”一路颠簸,颠得人很不舒服,我都差点要呕吐了。我看看二叔,没怎么出远门的二叔,脸上也尽是痛苦的表情,闭着眼,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不断冒出来,反而是外公,一副轻松模样,与同车的人谈笑风生。
过了一个轮渡,再穿街过巷,到了我的学校。二叔放下行李,帮我安顿好寝室床铺,才舒了一口气。我突然觉得,二叔就好像《西游记》里的沙和尚,虽然话语不多,但总是默默地挑着那副最重的行囊,任劳任怨,风雨兼程。
多年以后,二叔的两个女儿,一个远嫁大城市,一个当上了银行行长,我回老家,二叔坐在台阶上,夕阳的余晖打在他的脸上,满脸洋溢的都是幸福的笑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