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关杰
看到湖州的画家介绍自己的家乡时,说湖州有个白蘋洲。脑子里猛地跳出了温庭筠的“肠断白蘋洲”。湖州真美,还有个西塞山,“西塞山前白鹭飞”,那是张志和的湖州。
但离别,容易失落。
白蘋洲,总跟送别有关。
就像在西安的古城下,友人送我,我说不要“灞桥折柳”,他说那就“阳关送别”。一下子将我送进别离,逃不出来。
所以,上周在西湖边,一个帅哥请我吃饭,却没有酒。我说,不喝酒很孤单。帅哥很懂,赶紧买来会稽山黄酒。一饮而尽,五内欢畅。
人不分南北。但送别,分江南江北。
白蘋洲,在文人心目中,从来不是一个确指的地名,凡水泽洲渚之送别地,都叫白蘋洲,文人笔墨,格外青睐江南。
白蘋,一种水生植物,叶片圆润,浮水而生,开小白花,易与睡莲混淆。最早见于《诗经》,后经南北朝至清,一代代文人在诗歌作品中,一次次强化,成了一种文化情结。
白蘋,也作白苹。据说可以入药,但采苹是伤感的。纳兰性德吟唱:“青帘低映白苹洲。”都是夏秋,白萼粉蕊,采菱可以,采苹却不可以。
别离,烟雨江南,不知谁打湿了谁。
送别,每日都在发生,但现时不能再骂“商人重利轻别离”,瑞安是商贸重镇,永嘉学派讲的是义利并举,利不碍义,别离也不碍情。
写离别诗,永嘉学派巨擘陈傅良老先生是翘楚。他在《送黄子闻得县瑞安》中写到:“黄君崎岖发半白,得县吾州沧海东。平生经术久未试,今幸小试难为功。休声出自士论众,遗爱见於民力穷。如君作吏岂择便,第勿谓难斯令终。”陈傅良在东门渡饯别友人黄子闻。
陆游写了一首《泛瑞安江》:“俯仰两青空,舟行明镜中。蓬莱定不远,正要一帆风。”他必定在飞云渡一帆过江。飞云渡通江达海,东门渡出门就是塘河,两个渡口,一南一东,成就了瑞安的两处“白蘋洲”。
最规范的送别地是“十里长亭”。古时,一别可能就是生死。音书难达,两处茫茫。古人送别比今人隆重,送君十里,所以十里亭到处有。
送别可能是永诀,要有酒肉与叮咛。所以当今骂的“酒肉朋友”确实不该,在古时恰恰是最珍贵的情谊,只有最好的朋友,才配分享珍馐离殇和高山流水。
瑞安也有十里亭,据说就在塘河九里汇的旁边。无论是行舟还是徒步,十里地界,也是半天的脚程,饥肠辘辘,取出干粮酒水,执手相看泪眼,倒是不必,开怀畅饮,岂不快活。所以,在温瑞塘河与万松东路交界处应该有一爿老酒馆,可以观沧海,看十里桃花。
可以料想,当年孙诒让先生从玉海楼出发,到了十里所在,多半会停舟打尖。这里的乡贤一眼认出,道一声:孙公慢行。
作为大教育家的孙先生,往前半里不到就会遇见聚星书院、莘塍东街,美人靠上坐着行脚的人,杨梅酒正好慰藉饥肠。
帆游无疑是瑞安最顶级的送别地,据说当年谢灵运大人就是在此奔赴大海,写下了“扬帆采石华,挂席拾海月。”可惜如今帆游主域已不再属于瑞安。
塘河,无疑是瑞安乡愁最浓酽的血脉。帆游往北,林垟往南。帆游是神仙地,林垟如战时的陪都。它们不是送别的目的地,却是分别的起点,就像当年金嵘轩由林垟的埠头出发,出海逐梦。
孙崇涛在笔记里写下的《梦绕栏杆桥》,那是他幼年在飞云江南岸的记忆深处,今再寻觅,已难辨认。
白蘋洲,山魂海魄,浪遏飞舟。
送别,袍泽,天涯,相忘。
回来吧,好友,好诗,好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