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行走的母亲

    ■蔡桂顺

    母亲今年83岁了，除了耳朵不大好，精神矍铄，健步如飞。抗日战争期间她读过书，高小毕业，与同龄的老头老太相比，这是罕见的，也算是受过不错教育的人。这一点，我觉得自豪，且常常会在别人面前吹牛。

    母亲生性好奇心浓，乐观豁达，喜欢四处走走，用当下流行语来说，她信奉那句“生活不止眼前的苟且，还有诗歌和远方的田野”。

    因为她为人处世极为方圆周正，又很聪明睿智、知书达理，天性又特别善良，喜欢助人为乐，所以在我打小开始的记忆里，村里村外就经常有人上门找她咨询、商量一些婚丧嫁娶、房屋上梁之类的农村传统风俗戒礼。这些三姑六婆，有认识不认识的，有朋友介绍的、有慕名而来的，她统统热情接待、不厌其烦地解析、告知，而对方也总是一脸钦佩、满意而归。所以，大家都说她是个“会人”。

    而这些蔡宅的、林宅的、薛里娘家那边的三姑六婆事后还会经常来我家坐坐，并且邀请我妈也去做客。所以我妈一有机会，就出去找熟人玩，东家坐一坐，西家聊一聊，不亦乐乎。只是青年中年时期家里琐事多，无暇抽身。

    记得小时候常常会这样：我从上望中学放学回家，天已经快黑了，一进门，几个读书或做工刚回家的姐姐围着空空的灶台和饭桌发呆，或埋怨。而田里劳作的父亲若是已经回家，必坐在“柴仓凳”上怒骂。我问：妈妈呢？饥肠辘辘的父亲答：弗晓得又死到哪去了……直到许久，母亲才一脸尴尬、边疾步如飞边歉意满满：哎呀！该天我在林东“大人婆”家讲早年故事讲忘记时间了！别慌，我马上煮饭……

    她喜欢《红楼梦》，也很喜欢看与其有关的戏曲、书、墙画之类。于是就有了下面一个故事：1970年代初，母亲当时近40来岁,苦难、拮据的生活并没有消磨掉她的诗意。她居然在怀着我五姐的时候，把照顾孩子的任务交给我那当年十几岁的大姐，扔下四个女儿，一个人挺着大肚子去温州一个亲戚“温州婆”家玩，然后去温州的电影院看她心爱的电影《红楼梦》，回家后还惟妙惟肖地表演林黛玉的戏份给大家看！哦天啊，一个还挣扎在温饱线上的农村妇女，来回坐了整整一天的温瑞塘河客船，去几十公里外的地方看电影，这得有多浓的小资产阶级情调啊……

    她老了之后，依旧喜欢行走。我有时候不定时回老家去看望二老，常常会扑空。我知道父亲在他的田里，不会走远。而母亲，只能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了。好在，家里有个比她年长六岁的“心清人”，她的“佬佬”，她需要照顾的老伴，是她难以放心四处游走。这“佬佬”连酱油瓶倒了也不扶，孩子都不会抱，一生专门侍奉他的土地、庄稼和火泥、水沟。所以，基于老头子的笨拙，老太太诗意的步伐就常常被老头子给羁绊住了。于是家里会常常有这样的场景：

    某天她要出去，说:“佬佬”，我今天去东南大囡儿爱钗家玩了。

    老头说：你出去了，我吃啥？

    老太太说：你自己热一下饭。就那个按钮按一下嘛。

    老头说：我记不住。这些带电的东西，我怕西怕……

    于是老太太就常常被困在家里。

    去年，老头子呼出最后一口气,溘然长逝。老太太悲伤了一段时间后，某天刚刚从某朋友处回家的她面带微笑，悄悄对来陪她聊天的我说：阿顺，你阿大走了，我现在终于可以不用牵挂，到处走走罢。

    其实，跟同村的老头老太相比，二老这些年跟我们出行的次数和地方算是多了：北京、上海、杭州、苏州、厦门……每次我告知他们出游，她第一句总是：走嘛！但是紧接着又是一句：就是怕你用大！

    前几天我们带老太太来海边玩。听到这个消息，老太太很高兴 说：走！去看看！

    “很奇怪”，老太太说，“这几天耳朵常常神经痛，今天全天没有痛……”讲这话的时候，老太太刚刚在回程的车里又吐了。她晕车。可是前一日我告知她出游消息时，听说要坐车，每次坐车都会晕车而吐的老太太却没有犹豫，一脸的决然。

    海边，沙鸥翔集，锦鳞游泳；桅杆林立，浮光跃金。景色很是宜人。老太太想起了天堂里的老伴，开始感叹：哎，可惜你阿大没得玩了，他冇福气。他若健在，一定会牙儿塌塌的。

    后来吃饭，望着满满一桌的海鲜，和几个女儿相比，气质依旧高雅的老太太又说了一句：哎，个“佬佬”若是健在，牙一定会笑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