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下的年
■孔令周
到了冬至,家家户户都要吃麻糍(我们叫“擂沙丸”),母亲念叨着,“吃了就长一岁了”。其实这时候,年的序幕就拉开了。
要准备的东西可多嘞。围栏里的猪、鸡窝里的鸡、鸭棚里的鸭,养了一年了,肥的更肥,壮的更壮,就开始打它们的主意了。宰猪,是力气加技术活,要青壮年。一般是凌晨,我们小孩经常在睡梦中被惊醒。猪发出凄惨的尖叫声,撕破村庄的宁静,听来格外令人恐怖。我们捂住耳朵,在迷迷糊糊中睡到天亮,睁开眼睛,一碗热气腾腾的烧猪血就端在母亲手里了,“趁热吃,吃了长力气”。
鸡鸭,相对简单一点,是女人的活了,妯娌们提着鸡鸭的脖子,下面放一个脸盆,用刀在它们的脖子上轻轻一抹,刚才还在两脚乱蹬的鸡鸭,一下子就蔫了,然后双手抓住它们的头与双脚,成“V”字形,血就往脸盆里淌。远远看着的我们,这时候就逃之夭夭,这些场景经常成为我们童年的阴影,好长一段时间,总觉得脖子冷飕飕的。
冬日的太阳好得出奇,明晃晃的,也不毒,只要太阳一出来,草尖的霜、菜叶里的冰,很快就消融了,地气也就开始变暖。我们躲在墙根下稻草垛边晒太阳,玩游戏,就闻到晒衣竿上挂着的一排酱油肉、鸡、鸭飘过来的诱人香味。小伙伴们被吸引过来,看着红得发黑的油滋滋的肉,大家垂涎欲滴,但还是生的,“中看不中吃”,每人心里就好像“一百只猴子挠得痒痒的”。
晒番薯干(我们叫“番薯枣”)、酿酒全都排上日程了。番薯是早就挑好了的,半夜起来,用柴爿在大锅里架起来烧,要熟透又不散,火候很要紧。起早在篾架上用刀切成一片片晒上去,金黄黄的,很像艺术品。我们特别喜欢偷吃那种半干未干的“番薯枣”,既软又甜,在我们的眼里,赛过了“大白兔奶糖”。
酿酒用的是糯米。刚炊出来的糯米,散发着特有的甜香,这时候,母亲一般先匀给我们每人一碗,然后再把它们晒到篾盆里,撒上红红绿绿的“酒曲”,就不能吃了。晒得差不多了,密封在陶坛里,发酵一段时间后,要送到村里一个专门“做酒”的地方。我去过一次,那是个整日被酒香环绕着的地方,看着蒸馏后的酒,一小股一小股流出来,母亲脸上洋溢的满是幸福的笑容,与旁人交流的声音都响了许多。
供销社里的年货也多了起来,但是在凭票供应的年代,很多东西,也只能看看而已。但无论多拮据,新年的衣服是少不了的。母亲早早托人买了她中意的几尺布料,就找村里的裁缝好手阿红做。做之前,要量体裁衣,这时候,我们都是很雀跃的,任凭裁缝在我们身上量来量去。不久,就听到那台裁缝机“哒哒哒”地启动了,在我们听来,特别地开心,因为一套新衣裳又在前方等着我们了。
这些天,父亲忙着柴禾归仓,收齐地里的蔬菜。多余的芥菜要制成咸菜,以供一年中漫长的淡季补用。砍柴,是个力气活,不仅如此,近山的柴都被砍得差不多了,山也像被“理了发”,变得光秃秃的,要到很远很高的山上,才能砍上一担。父亲起早摸黑,天还没蹭亮,带上饭团就出发了,到晚上六七点才挑着一担大约两人高的几百斤重的上好青柴颤颤巍巍回到家门。等道坦柴房里的柴禾垒得像一座座小山,满满当当,父亲才吁了一口气。刚收下来的芥菜绿油油的,茎叶硕大,摆了一地。叔伯们在中堂屋放了几口大缸,在某一个晚上,就把一颗一颗芥菜往里面垒,每放几颗就撒上一些盐,然后就叫我们这些小孩光脚踩到缸里去,站在菜上,使劲地踩,使劲地跳。刚开始,我们都很开心,大家觉得这个游戏太好玩了,你挤我,我挤你,笑成一团,但越到后面,越乏味,也越疲倦,个个呵欠连连。到最后,芥菜都要比缸口高了,叔伯们合力抬来一块巨石压在上面,我们才“解放”。
趋近年关,村里走动的闲人开始多了起来,盘踞在村里有限的几家小店,进进出出的人也多了,打扑克的,侃大山的,嗑瓜子的等等,小店,成了众人集中地。大队里的老人们开始张罗着叫戏班子,打算在正月里排上几台大戏,好好热闹一阵子。
当我们理了发,穿上新衣裳,零星的鞭炮声变成排天倒海的烟火盛宴,乡下的年就正式登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