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的年夜饭

    ■乔休

    从单位回到家，一推门，热腾腾的人气扑面而来，妻子还在厨房忙活，整个房间里氤氲蒸腾。老陈已经到了，正和其他几个老同学在桌子前面搓麻将。他是温州皮鞋佬中的一员，尽管鞋革生意不景气，该过的日子还得过下去。只是，多日不见，老陈好像又胖了一壳。

    我们四家老同学，约定一起吃年夜饭，已经持续25年，大家轮流做东。今年轮到我家，而且这天是我妻子的生日，就摆了两桌酒。饭桌上有白斩鸡、墨鱼、鲜虾、大闸蟹、鳗鲞和水果。我赶紧到厨房向妻子致敬：“寿星婆辛苦了，等会儿敬你三杯。”她笑：“你就是嘴巴说得好听。”

    正在做庄的老陈看见我，招招手：“我们食客都到了，你这个主人在哪里？”他忙不迭地递烟开饮料，说：“大校长辛苦，我们过来给你们拍拍马屁搞搞闹热。”老陈的妻子笑：“阿松这人，真爱反客为主。”看着老陈挺着小“将军肚”走来走去，我想如果现在对人介绍他曾是名牌大学高材生，恐怕谁都会摇头表示惊讶。对这一“光荣历史”，他总秘而不宣，有时还特意摆出一副大老粗的豪爽架势来遮掩，似乎大学毕业生身份在生意场上真会露怯叫人轻看似的。

    我洗过手，到客厅坐下，问起他的生意，他淡淡一笑：“不瞒老同学说，今年生意难做，只赚了一辆路虎。说起来，去年还可以，拿几十年的积蓄，在置信广场买下600多平方米的办公楼，合租给公司。今年鞋革市场拆迁搬家，明年在新坦场说不定会有新起色。”我不知道他的话里有多少水分。

    但是我知道他买楼是真的，听他在同学群里抱怨过，但愿当他是矫情。生意人很好玩，反话正说，正话反说，只是一个表达方式问题。不过，他还是个痛快人，有事不会藏在心里，想说就说，想骂就骂。他是个贼灵精怪的人，高中毕业后，他考上大学，1987年毕业后分配到市郊某化工厂。干了几年，见工厂情况越来越差，他与几个同事跳起来要求承包，后来又停薪留职，与当兵病退回家的妻舅，合股开了间皮鞋工场。后来又以妻子的名义，在温州来福门皮鞋市场开过鞋料铺。他灵活的头脑帮他生财，有一年听说单是女式棉皮鞋一款，就让他赚几十万元。他喝了酒，便喜欢搓麻将，幸而财权掌握在妻子手里，倒也影响不大。

    说话间，另外一个女同学进来了，她丈夫手里提着四个购物袋。她一身漂亮的服装，淡妆轻抹，倒叫我一下子认不出来。我问她：“纺织厂那边有没有催你回去？”她一笑：“你也是老了，我都已经办过退休手续了，退休工资有4000多元，还是可以的。”

    我笑：“年底忙坏了？”她说：“还好。不管贫困和富裕，过年都需要买点过年货，有钱的买好一些，没钱的少买一些、买便宜一些。所以还是有生意的。但是今年有个特点，歇得早，外地人在温州工作的，本来就不多了，今年更是早早回家过年去，所以腊月十八那天我就歇下来了，虽然是暖冬，我也干累了，老早就想收摊了。”“明年什么时候开张？”“正月初七八吧，讨个彩头。”我说：“今年温州服装日子还过得去吧？”“那当然，好多人赚煞。不过是我们自己人在这里说说，在外边不好说，传出去又说我们吹牛了。今年花样多，质量又好。要倒的人老早都倒了，能爬起来的也自然可以爬起来。现在政策稳定，大家做生意心也定，自然赚钿就会好。”

    我说：“稳稳当当地做生意，还是有前途的。”我望着在麻将桌边微笑的老王说：“还看书吗？”他也笑：“有时看，看一些国外进来的鞋样书，帮我阿舅儿打几个新鞋样。现在他和意大利设计师那边联系很密切，老外的脚型和中国人的毕竟不同，比如平脚板，凹脚板，所以要注意调整一些细节。不过，我不甘心这样小打小闹，我还是想有机会搞个大一点的企业。在别人墙间角做生意总不是个阵，还是要有气魄的。你说是不是？”

    老陈在边上听着，伸过手来，重重拍我的肩膀：“开饭开饭，我有低血糖，你别把我饿晕了。”大家都笑：“你这么胖，低血糖，说给谁都不信。” 老陈很委屈：“就是嘛，一定是仪器出问题。”我听见电梯响，就说：“好，不等老唐了，谁叫他们家永远迟到。”“谁说我们家永远迟到？罚酒三杯。”门口传来唐妻爽朗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