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晓燕
这一次来苏州,就只为着沧浪亭了。
节前偶读明代王穉登的《秋江钓叟图记》,一句“恍然若与同坐沧浪之滨”,寥寥几字,轻轻撞进心底。古来文人笔下的渔翁江渚,从来不止是山水风物、垂钓闲人。那是乱世里的自持,是俗世中的退守,是任凭世事风浪翻涌,自守本心、从容静坐的人间态度。而沧浪亭,便是这份文人风骨最温柔、最具象的印记。
细数来路,我与沧浪亭的错过,竟已数次。最早是上世纪七十年代,七岁时随父母来苏州,只记得古塔假山、亭台楼阁,温柔好看,却不知有沧浪亭。
再至苏州,是刚入职不久单位组织的春游。行程表上排得满满的,拙政园、狮子林、虎丘……偏偏沧浪亭不在名单上。彼时年轻,只觉苏州园林大抵样貌相仿,看过几处,便也算见过江南园林,丝毫未觉惋惜,懵懂之间,又一次与它擦肩而过。
第三次来,是随国画老师与同门结伴,只为一场书画展览。彼时苏州博物馆声名正盛,观展结束,所有人都奔赴贝聿铭先生设计的苏博庭院。等到了苏博的门口时,才知需要预约,而预约早已满。老师已年满60周岁,免预约得以入内。我们满心怅然,只得转身去往一旁的园林博物馆逛逛。行色匆匆,步履局促,沧浪亭,终究还是留在了远方。
人世相逢,总多阴差阳错。越是屡次擦肩,心底的惦念便愈发深重,像一粒安静的种子,岁岁年年,慢慢生根发芽。
“别院深深夏簟清,石榴开遍透帘明。树阴满地日当午,梦觉流莺时一声。”读着苏舜钦的《夏意》,仿佛自己就躺在那夏日的凉席上,透过帘子看见石榴花红得耀眼,树荫底下凉凉的,醒来时正好听见黄莺叫了一声。那时我常常遐想,这该是怎样一个园子,能让人做出这样清凉的梦来。
这一次,终于来了。
最先寻的,是那方著名的“沧浪亭”石额,俞樾写的,隶书,方方正正的。亭子本身不大,四方的,朴素得很,不张扬,不炫耀,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立在假山上。亭柱上有一副对联,写的是“清风明月本无价,近水远山皆有情”。上句出自欧阳修,下句出自园主人苏舜钦,两位好友隔着时空,在这亭子里完成了一次唱和。清风明月哪里有什么价钱?近水远山又哪里没有情意?——这话清淡,却有一种说不尽的旷达。
园子不大,临水复廊蜿蜒曲折,一边是园景,一边是水景,走在其间,忽而看见园里的山石花木,忽而看见园外的河水波光。那一百多个漏窗,竟没有一个是重样的。隔窗观园,虚实相生,正是叶圣陶先生笔下隔而未隔、界而未界的东方园林之美。
可最让我动心的,还是那一片翠玲珑。竹叶密匝匝的,阳光透过竹叶洒下来,投在白墙上,如水墨画里的那一笔笔皴擦。风吹过来,竹子便轻轻地摇,发出细细的声音,千年前苏舜钦在这个园子里,大约也吹过这样温软的风。“一迳抱幽山,居然城市间”,诚如斯言。纵使佳节游人熙攘,少了几分山静日长的孤寂清寂,喧嚣反衬本心,内心反倒愈发清明安宁。
古来文人,仕途困顿、壮志难酬之时,便归隐江南,筑园自渡。沧浪亭就是这样,表面上看是退隐,骨子里却是另一番气象。“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千年前的苏舜钦,将官场的浮沉委屈,化作一池清波、几块顽石、一亭清风。
伫立仰止亭中,回首这些年与沧浪亭的错过,七岁、二十几岁、四十几岁,一次又一次,总是不得其门而入。可也正因为这些错过,才让我在心里把沧浪亭描摹了千遍万遍。待到真正相见,没有陌生,唯有阔别已久、久逢老友的温润与妥帖。
沧浪亭还是那个沧浪亭,苏舜钦修它的时候是这样,后来沈复在《浮生六记》里写它的时候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变的,不过是观园之人罢了。七岁的我,什么也不懂;二十几岁的我,忙着赶路;四十几岁的我,开始懂得了些笔墨里的意趣;现在的我,终于可以安安静静地坐下来,什么都不想,只是看看这一园子的绿意,吹一吹沧浪亭的清风了。
辞别起身,行至园门,蓦然回首:文徵明题写的“沧浪亭”门楣匾额沉静古朴,保持着从容的姿态。我没有说“再会”,也没有说“下次再来”。因为我知道,有些地方,来与不来,它都在那里。而有些人,像苏舜钦,像沈复,像文徵明,还有教我读诗习画的师长,已经把沧浪亭种在了我的心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