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德汉
大舅子的长孙出生后,妻子将岳父、岳母的社保卡递给我,让我午饭时到食堂楼下取一笔四位数的现金。妻子说,这是岳父母准备给曾孙的红包。
上半年,因儿子入伍要参加政审,我手机里存着岳父母的资料。岳父出生于上世纪三十年代末,年近九十岁,岳母比他小三岁。二人相濡以沫,携手走过漫长的人生路。
岳父说话声音洪亮,为人乐观,年轻时吃过不少苦,遇事从不退缩。上了年纪后,他在家里待不住,总想出去走走。哪里有“做戏唱词”,要么约别人,要么被别人约,一起去观看。平日里,岳父也爱到楼下走走,去村里逛逛。子女摸透了他这一性子,买酱油、扔垃圾这种小事,都让岳父去。妻子有段时间将家里的快递纸板积攒起来送给他,岳父笑着拿去废品站卖掉。卖纸板所得虽值不了几个钱,但岳父脸上的笑容却迟迟未曾消失。岳父生日是农历正月初三,女儿们回娘家的同时给他过生日。我带着孩子们唱完生日歌,请他吹蜡烛,岳父就使出他的招牌动作,手掌一扇,蜡烛熄了,大家开心地哈哈大笑。
和岳父相比,岳母心思重,做事说话也小心翼翼的。年轻时,岳母为生计和养育孩子拼尽了所有力气,后来还帮忙带大孙辈,从没半句怨言。迈入花甲之年后,她总放心不下各种琐事:儿子生意起伏波动大,女儿日子磕磕绊绊,孙子孙女有这问题那问题。每次我们去看他们,岳母总要把每个孩子的近况都问上一遍。她盼着每个孩子的日子都过好,可是世事难遂人愿,她的牵挂也总没有尽头。
人老了,身体零件也不大灵了,岳父母的健康状况,曾几度险象环生。
有段时间岳父母在我家住,岳父突然腹部剧痛,我们赶紧就近送医,查出来是粪石性肠梗阻,需要手术。对医院来说,这是小手术,但在岳母看来这是捅破天的大事。岳父做手术那天,岳母整夜未眠,第二天傍晚就撑不住了,被我们送去医院,还住进了ICU。岳父住这家医院,岳母住那家医院。我陪岳父时,他总是问起岳母的情况。我宽慰他问题不大,好好休养即可。岳父嚷嚷着要出院,说要去找岳母。他出院后没有先回家,直接去了岳母住的医院,还好那时岳母已经恢复过来了。看着两个七八十岁的老人紧紧相握的手,我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那次之后,岳父母的身体一直安稳。其间岳父曾出现一次中风前兆,幸好孙女和外孙女陪在身边,第一时间送医,得到妥善治疗。子女们在一起聊天时,偶尔也会讲起那天岳父的情形,他听了也只是笑笑。我有时候想,岳父母那次同时住院,大概是他们的一道大坎,跨过去,便能继续走一段很长的路。
岳父母并不是早早就有社保,那是他们古稀之年办的。这也是家族里津津乐道的事情。
村里土地被征收后,按政策核定一批被征地养老保障名额。考虑到名额少、符合条件的村民多,村里商量后,决定以抓阄方式分配名额。岳父母都符合参保资格,没想到,两人先后抽中,两个名额落到了我们家。这事当时在村里传为奇谈。我们听到消息,都感叹不已,仿佛他们前七十年吃的苦,在这时得到了慰藉。
在大西北做生意的大舅子第一时间回温,出钱帮二老办理了社保手续,第二个月起,岳父母开始领取养老金。每到发薪日,岳父就拿着卡去银行取钱,回家交给岳母。村里建祠堂,岳父母出一点钱表示支持;村里“做戏唱词”,他们也拿出部分钱表心意。节假日到了,妻子作为最小的女儿,说买好菜带过去,岳母说买菜钱她出。这份古稀之年才领取到的养老金,让岳父母倍感幸福。
这让我想起这段时间相亲市场上的一个说法:现在相亲,不看房子,不看汽车,先看父母有没有社保。若没有,扭头就走,谈也不谈。这话听来刻薄,细想却并非全无来由。没有稳定养老金的老人,晚年的重担会全部压在子女肩上,日子久了,再深厚的亲情,也经不起摩擦。岳父母是幸运的,他们的幸运不仅在于那两张社保卡,更在于需要的时候,命运伸手扶了他们一把。
妻子也已步入中年,岳父母的社保自然不需要体现在相亲市场上。尽管子女们都很孝顺,但是很明显,岳父母有了社保托底,他们的晚年就从容了许多。家族里几十口人,也因为他们的从容而从容。
取钱时,我先刷岳父的社保卡,再刷岳母的。每取一笔,我都仔细清点,回家后递给妻子。妻子数了数后,一并装进了红包,然后认真地在红包上写下数字。

